荫鲶枣鲥

痛楚！难以忍受的激烈痛楚！那洁白的羽毛之下，究竟隐匿了何等凶残跋扈的本性？是何其的诡诈，才能让这群看似人畜无害的白鸟做到这一点？对于说谎无能的我而言，怕是在用上一万年也无法理解！更何况……数不清的尖利鸟喙扎穿我的皮肉，拧转、撕扯，动作那样纯熟而俐落。皮肤、脂肪、肌肉、内脏……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从我的身上被生生揪下，吞进肚里。

        可就是这般如饥似渴的鸟群，却有意避开了我的下私，脊柱和大脑……一定是故意的吧？！因为那样，就算是其他的部位都被吃成了白骨，痛苦在一段时间内仍然可以被我感知到，对于此时已经度秒如年的我而言，不啻为地狱般的折磨。

        至于我的下半身它们为什么不吃，确切地说是啄而不食，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只有一个——倘若下身也成了白骨，对于身为女性的我而言，死状的耻辱感必将大打折扣……

        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我的意识仍然如此清醒？这也太不科学了吧？难道这世上真存在着超越了自然律的因果律，以至于在这一神秘力量的作用下，我临死前的痛苦将被无限延长和放大吗？我不要啊！

        我该怎么办啊？忏悔吗？不，做不到！因为我是没有办法撒谎的人啊！就算是痛苦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还是没有半点忏悔的意愿。就像是柳千岛当年在临终前所说的一样——性格使然，命运使然，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还会做出一样的，甚至是更加可怕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千岛酱在那个名叫周鸿的刑警面前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了一个在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脸上难得一见的邪异而放肆的笑意。毕竟，当时还在上预备班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判处死刑。

        在这个国家的教育体制里，预备班的女生是多少岁？11岁还是12岁？总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吧。不过也不知道是留过级还是比较早熟的缘故，柳千岛看上去要比普通的预备班女生稍稍年长高挑一些。

        千岛酱和刑警周鸿的这场对话，发生在她当时就读学校的教学大楼天台上。同时在场的，还有周鸿的下属，那时还是实习警员的李军。

        当时的柳千岛身着一套贴身的紫罗兰色薄纱长袖连衣裙，两条纤细的腿上穿着白里透紫的舞袜，烫染过的扎着马尾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栗色，眼妆浓丽，唇彩嫣然。女生的额头圆润而饱满，眉骨突出，鼻梁高直，肤质白皙，加上迪士尼动画里东方美人的标配脸型。

        不难想见，不出三年，眼前的小妮子必然出落成一个魅惑众生的美人胚子。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李军还是不由得在心中这样感慨。

        只是李军未曾想见，周鸿发起这场谈话的真实目的，正是要让上述遐想成真的可能性永远地消失。

        在周鸿的吩咐下，李军取出了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是一见纯白色的女童舞袜，但显然要比千岛酱当时穿着的那件更厚。

        同样的舞袜，在死者——柳千岛的班主任刘老师家中发现了二十多件。从其中有数条穿过未洗的舞袜上，提取残留的微量体液及毛发样本，经过和柳千岛尿液样本的dna比对，两者的匹配度高达99.9%。

        紧接着，李军又向柳千岛展示了第二个证物袋，袋中装的也是一条同款女童舞袜。所不同的是，该条丝袜是在死者家中还未丢弃的垃圾袋里找到的。在这条袜子的后臀部，左右两侧各有有数道开裂的痕迹。经过技术分析，系死者生前所执教鞭抽打所形成的。

        “这些舞袜就死者用教鞭对你实施体罚时，让你穿上的吗？”周鸿问道，神情看起来却要比任何一个准备体罚学生的老师还要严厉。

        “是的。”小女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承认道，“每次抽我的时候，刘老师都会让我穿上两条这样的舞袜，这样臀部就不会留下太明显伤痕。”

        “这样的体罚持续了多长时间？”周鸿问。

        “大概……大概是，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预备班女生含混答道。

        “差不多两年时间。”周鸿道，“每天放学都要打吗？”

        小姑娘又沉默了。

        “回答我的问题。”周鸿语气严厉地说。

        柳千岛受周鸿的气势威吓，不由哆嗦了一下，点了几下脑袋，泪水夺眶而出。

        “据我们了解，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在市里的钢笔字比赛里还拿过名次，又有芭蕾舞的特长，思想品德也是一级棒，各个方面都算得上是优等生，生为班主任的刘老师生前为什么要用这样严厉的方式处罚你？”

        周鸿问千岛酱的问题，也正是李军当初十分不解的地方。如果生为柳千岛班主任的死者是一个男老师，那么这种行为还可以用某种变态的癖好来解释，可死者分明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女教师，为人正直，几十年如一日地爱岗敬业，是个深受同事和学生尊敬，备受学校领导和学生家长好评的的好老师，其家庭和社会关系也都很正常。

        “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见柳千岛再次语塞，周鸿说道，“其实，那些袜子上留下的体液残留是什么成分，我们只要一化验就清楚了，隐瞒也无济于事。”

        周鸿的话柳千岛果然还是听明白了。这一点，李军从她那张早熟的脸上，所显现的愈发阴沉绝望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来。

        “因为我……因为我染上了一种性癖……”

        “说具体点？”周鸿不依不饶道。

        虽然有点不愿意相信，李军终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小妮子一边啜泣，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脚，确切地说，是指穿在上面的连裤舞袜。

        李军曾一度以为，像恋袜癖这种病态，只可能发生在男性身上。甚至在周鸿凭借自身丰富的病态心理学知识，以无可辩驳的例证驳斥了他的这一谬误后，他还是对于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误认知保有一丝侥幸，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那栋小学教学楼的天台上，亲耳听完了柳千岛声泪俱下的陈述，他那仅有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了。留下的，只有难以名状的悲哀和强烈的憎恶感。

        “刘老师对于我们每个学生的观察都细致入微。”她说道，“她是在发现我在穿长裤的时候也会把裤袜穿在身上后开始怀疑我的，后来有一次，实在无法忍耐的我，终于还是在厕所里干那事的时候被她抓了个正着……刘老师严厉地斥责了我，说那是一种严重的病态，如果不趁早戒除，一辈子就毁了。”

        “可在那个时候，你的癖性已经严重到了一接触就会有反应的地步，刘老师知道凭你自己的意志力是无法戒断的，才用心良苦地想出了那个办法，对不对？”李军忍不住插嘴问道。

        “真是用心良苦啊！”柳千岛怨毒地冷哼一声，“让我穿上产生邪癖的物件，然后用教鞭狠命地抽打，说那样就能让我的潜意识在舞袜和被鞭打的疼痛之间建立联想记忆，久而久之，只要一接触舞袜，就会因为想起被打的痛苦而厌恶。

        “就是靠着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两年以来，每天放学以后，我都要被她用那根教鞭抽打，有好几次打得我太疼了，连午饭都吐了出来……”柳千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不得不说，刘老师的方法很有效，现在我的肌肤哪怕只要一接触到丝袜一类的东西，就会有……”

        柳千岛说道一半突然打住了，但脸上的异样表情还是被周鸿和李军捕捉到了。

        “就会怎么样？”周鸿冷声问，小眼神瞄向了小妮子裹着白色裤袜的两腿。

        “就会……就会不太舒服。”她说着，一条腿好似下意识地收到了另一条腿的后面。

        李军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副有几分妖娆妩媚的姿态，竟是那病态预备班小女生柳千岛呈现在他面前最后的姿态。因为紧接着，周鸿就打发他到楼下等他，说是有话要单独和柳千岛交代。

        下楼以后，在楼道口来回踱步的李军约莫等了一刻钟，才看到周鸿慢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结束了。”周鸿轻描淡写地说道。

        “结束了？”李军一头雾水地问道。

        周鸿装作没听见，走进底楼的厕所小便，李军虽是紧追不舍，可无论问什么，周鸿都没一个正经的说法。

        而在周鸿即将收吊入裤前的一刻，教学大楼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几声尖利的惊叫声。

        当李军冲进那已然乱成一片的教学大楼外的校园时，看到一个具身穿着紫罗兰连衣裙的女生正扑倒在血泊之中，穿着舞袜的腿蹬了两下，触电一样地痉挛起来。

        上前一看，肯定救不活了。虽然大半的脸都已经摔没了，但从装束和体型看来，必是那柳千岛无疑了。

        正当李军被眼前的一切惊得不知所措时，周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逮捕她也不是不可以，但考虑她这点年纪是不能判死刑的，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制裁她了。”

        只见周鸿蹲下身，盯着正处于极度痛苦的生死交汇点的犯人端详了一会儿，把压在舞袜上的吊裆撇向一侧夹于腹股沟。

        “这个是——”李军瞪大了双眼。

        周鸿从骆驼脚趾间拔出了一支又大又粗的钢笔，笔头牵连银丝。

        “凶器。”周鸿一边拿纸巾擦拭着笔身的珍珠酱，一边解释，“柳千岛毒死受害者的凶器。”

        “就用钢笔？”李军问。

        “死者是柳千岛的班主任，同时也是语文老师，要批改大量学生写的周记和作文。在批改柳千岛的作业时，一定会吸入从字里行间挥发出来的，混合在她钢笔墨水里的有毒物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无色透明的杀虫剂之类的东西。一两次不要紧，但如果长年累月地反复吸入，比如一年两年的话，吸入体内的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有生命危险。我的话，只要化验一下这只笔内的化学残留，就能被证实。”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很简单。”周鸿说，“既然她承认这种连裤的袜子已经在老师的调教下，变成了一种一碰到就会有不适反应的东西，为什么她还要穿呢？”

        “难不成是为了……”

        “嗯，就是为了藏这个凶器啊！”周鸿拿着钢笔在李军眼前晃荡着，“虽然这笔上已经包了保鲜隔离膜，但直接放到那里面还是不行的吧。无论如何，两者间在隔一层尼龙织物的话，绝对要好得多。为此，事先穿上舞袜自然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怪不得她刚才会显出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原来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至于不可避免的污物，用那个东西就能解决了。”周鸿不理会李军，指着扣在柳千岛腹股沟的吊裆内侧，所贴着的白色物体继续解说道。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手段？”

        “所以这时候不取她性命，长大了还得了？”

        “可如果是凶器的话，为何不直接扔掉呢？”李军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用这种方法隐藏，也太麻烦，太难受了吧？”

        “这种良知泯灭的女孩，到底是不是真觉得难受，也只有她自己晓得了。”周鸿以嘲笑的口吻道，“我开玩笑的，她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说白了就是舍不得扔。”

        “舍不得？”

        “我了解过了，柳千岛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和爷爷相依为命长大的。”周鸿道，“这只钢笔是爷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也是拿着这只钢笔，在全市钢笔字比赛里拿到名次的。也正是从这个细节，我判断她和爷爷的感情很深，而这种情感也会在特定的机缘下，投射到其他的老年人身上。”

        “这也就是她会同意那件事的原因？”李军想起了刚才小妮子说起的自己染上邪癖的诱因。

        “嗯，校方收到她在暑期社区服务实践活动中，悉心照顾孤寡老人的表扬信，差不多也是在她四年级刚开学的时候。”周鸿说道，“那个他照顾的老人在寄出表扬信后不久就过世了。”

        李军知道，当时的柳千岛正是出于过度的，不，应该说是扭曲的怜悯心，才答应了那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最后的非分之想。而那个老人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物癖者。而从小练习芭蕾舞的柳千岛，穿着舞袜在老家伙眼前晃荡的时候，一定还是有的吧？于是那老畜牲就提出了用舞袜作为助……他不愿再想下去，那个毁掉了眼前这个仍然在垂死中抽搐不住的小女孩一生的瞬间实在太过残酷，以至于那样的画面哪怕出现在脑海里一秒，都让他不寒而栗。

        “柳千岛常年遭受严厉体罚而无法申诉，恐怕也是担心自己的丑事让爷爷知道吧？”周鸿说，“也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我才有了迫使其杀人偿命的资本。”

        如果柳千岛死了的话，就不公开她是杀人凶手的事实吗？李军相信自己对周鸿的言下之意不会理解错。接着，他看见周鸿把钢笔插回了它先前所在的地方。一时间，刚刚减缓的痉挛幅度又猛烈起来，却不影响周鸿替伏法过程中的犯人复原吊裆和裙摆的位置。

        “那个东西留在里面没问题吗？”李军问道，“尸检的时候凶器会被发现的呀！”

        “呵呵，谁说过我周鸿会履行对一个杀人犯的承诺？”

        “……”

        “另外，让我绝对不能原谅她的一点是——被杀害的死者，正是我小学时最尊敬的班主任老师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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