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紫色火焰

申屠先生把一袭鲜红的婚袍翻到内侧指给我看。那精美的牡丹花饰内侧的确存有另一层丝线，依稀组成类似甲骨文的图案。

        这层丝线蜿蜒逶迤，却又自成一局。

        “这些纹路您能看到么？”申屠先生认真地问我道。

        “当然能了，我又不瞎。”我打趣着，伸手抚摸着那层多余的丝线，它们的触感的确特殊，并非更凉或更滑这么简单，倒是有一种妄图回避又欲罢不能的感觉。

        “但你跟我说这些就能代表封印也有点儿扯了吧，怎么，恐怖电影儿没少看呗。”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好，但我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啊。

        他没有回应我，却似乎有着自己更执着的问题，“敢问，您的奶奶，她老人家生前是做什么的？”

        “农民啊，”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这的确也是事实。

        家里有八亩庄稼地，一亩果园儿和一亩菜园儿，爸爸患了腿病这些年，妈妈和奶奶争着抢着下地干活儿，她们总想能够为这个家分担更多。

        虽然外人看来她们之间是婆媳，但我时不时地感觉其实更像是姐妹。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心里不解。

        “我就直说吧，”他嘴上说要直说，但还是有些吞吞吐吐，“这种符箓图案吧…;…;只存在于不完整的道家文献里，现实中早已失传，如果不是出于您奶奶她老人家之手，那…;…;只能说是有高人暗中相送。”

        看他一脸神叨叨的样儿，我也不知该说些啥，但要说他是个骗子，那这演技也太变态了吧。

        “但是…;…;”他越是把话停在嘴边儿，我就越是着急。

        “申屠先生，您有话就直说吧，”虽然你说的本帅我啥都不信，呵呵呵呵呵。

        “但是这个符箓的图案又不完全属于道家，好像还掺杂了其它东西。”他抬头看我，却见我不语，所以也猜出从我这边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转向老爸的方向。

        我这才发觉，由于刚刚二婶儿这么一折腾，屋子里一时间挤进来不少人，老爸则将轮椅摇进东屋卧室里。

        申屠先生站在老爸身边，将身体躬下的高度刚刚好，：“叔，您好，晚辈申屠有一事不明，所以只好请教您，敢问奶奶她老人家生前是…;…;？”

        “农民。”爸爸回答得只能说比我更为果断。

        “在晚辈看来，这件婚袍不是世俗之物，您还记得它出自何人之手么？”申屠先生追问道。

        “明子他爷，也就是我爹，以前是老红军，解放后就回来务农了。”这么回答的时候，爸爸的眼神望向我这边。

        听到爷爷的事儿，我总是难免的兴奋，因为关于爷爷的一切印象都是模糊的。

        “那爷爷他老人家埋在哪里？”见申屠先生提出了我心中的疑问，所以我也凑上前去。说来可悲，作为亲孙子，我其实并不知道爷爷的身体究竟埋在何处，我没有问，当然也没人和我提过。

        我能看出来老爸其实不想与陌生人谈及过多家事，毕竟这些问题与今天的葬礼几乎无关，可是看着一步一步凑近的我，他还是开了口：“在吉林松原…;…;一个叫八家户的地方。明子…;…;明子他奶奶亲自给埋过去的。”

        申屠先生直起身子，与我面面相觑，我也相当纳闷儿了，至今我只知道爷爷不在祖坟，但从未想过他会睡在那么远的地方，“奶奶为什么把爷爷埋在那边儿啊？”

        申屠先生也是一脸认真，他好像十分确定接下来的答案中会藏有什么宝贵线索。

        “傻孩子，松原市平凤乡八家户，那是你奶奶的老家。”爸爸红肿的眼眶仍然没有退却。

        我看着申屠先生，他就像个泄气的皮球，这么合乎情理的答案，我俩居然谁都没想到。

        “唔！唔！啾———！”整个房间里突然响起炸耳的声音，让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同时间晃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人声，简直就像把一只猴子活生生扔进油锅而嘶号出的残虐嘹叫。

        我努力使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发现声音从对面的西屋儿传来，那是奶奶生前的卧室，而堂姐王雯就站在西屋门口儿几近崩溃地哭喊：“快救救我妈！你们快来救救我妈啊！”

        我浑身冷了一下，和申屠先生急忙跑过去。

        而接下来我所看到的，简直可以用视觉冲击来形容。

        我的二婶儿，刚才那个还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女人，正在炕上接近疯狂般地摸爬滚打，她用双手撕扯着全身上下的所有衣裤，并不时发出那种刺人心神的叫声。

        “中邪啦！”，“闹鬼啦！”我还不知所措呢，挤在屋里的乡里乡亲瞬间炸了锅。

        他们扭头就往外冲，我甚至听到有的人被狠狠挤在门框上，连带着我家这整间房子老旧的墙壁上，有弥漫的灰土被一一震落。

        而刚才在窗外忙着摘菜洗碗的各位姑娘，见状也吓得突然朝院门口奔去。

        忽然有一股皮肉焦胡的味道传来，让我整个人警醒一下。

        那炕上的二婶儿，正把右手上不知何时泛起紫色火焰的无名指伸进嘴里拼命似的咬。

        “紫色的火！”我惊叫起来，完全没有想到亲眼所见老妈曾提起的这团火光时，心里会慌得如此难受。

        它太过绚烂，太过诡异，又是那么悠然自得，它闪烁的姿态勾人神魄，却完全不耽误把二婶儿咬在嘴里的那段儿手指烧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已经与这火光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妈和三叔，赶紧带着堂姐陈雯拎起木桶直奔水井跑去。

        他们何尝不是走投无路，明明在几个小时前亲眼验证过用水完全就浇不灭这团火焰，但总不能人人都像我这样吓得啥都干不了吧。

        “这就是烧死我奶奶的那团火么？”这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而身旁一直岿然不动的申屠先生忽然转向我道：“你说什么？你奶奶是被这个火给烧死的？！”

        我知道我说漏了嘴，但眼下这种情况我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么？于是只能呆立在原地不停点头。

        从我的身旁，一只有力的手掌搭上我的肩膀，他努力捏着我紧绷的肌肉试图向我施以安慰，可我分明能感觉到他连自己的恐惧都无法控制，那是我堂弟王三三，也就是我三叔的小儿子。

        “这样的话，事情还真得麻烦了。”申屠先生这么说着，他的脸色并不像早前的那样轻松。

        “那把钥匙那把钥匙！快拿走啊那把钥匙！”二婶儿终于喊了句人话，但含在嘴里的无名指还在肆虐的燃烧，烫得她嘴角已经焦裂溃烂，整个嘴唇儿被蒸腾的气味燎得乌黑发亮，“我发誓我以后肯定不碰它了！别杀我啊，求求你们别杀我！”二婶儿此时泪如雨下，舌尖上顶着妖艳的火苗只能发出囫囵的声音。

        她继续撕扯着那身所剩无几的衣裤，并使劲儿把身体往炕里边儿的墙角缩去。

        申屠先生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在二婶身体移动的相反方向，也就是炕沿边儿的附近位置拿起一个青色盒子。

        那个盒子我当然记得清楚，不就是奶奶平时所用的针线盒儿吗。

        而申屠先生的注意力好像也不在这个盒子上，他探手进去一阵翻找，竟从中拿出一把古老的钥匙。

        其实我对这把钥匙也有印象，因为我记得它就一直放在那个针线盒儿里。小时候没有玩具，我经常翻捣奶奶那个盒子，而申屠手中的这把钥匙我以前也经常把玩，却在刚才看见它的一刻忽然发觉它是如此陌生———我完全不知道它是用来开哪扇门，或者是哪道锁。

        但就在申屠先生把那颗钥匙拿在手里时，二婶儿那边又是一阵尖酸刺耳的啼叫，当时我清晰地听到“嘎嘣”一声，二婶儿嘴里吐出一节泛着紫色光焰的弯曲物体，掉在炕上不住地燃烧。

        再看二婶儿，手里攥着一大把从自己头皮上硬生生薅下来的大波浪卷儿，一个大跳便从炕上跌落到地面儿。

        她完全不想停，整个身体能露的都露在空气里，半路上还撞翻了三叔刚打上来的一桶水，一路张牙舞爪地朝院门外狂奔而去。

        随后追过去的是堂姐王雯。

        而最后，我才注意旁边一直站着一位膀大腰圆的二叔。他棕色的大裤衩子已经完全湿透，脚下的地面上湿乎乎的一滩，但他竟然没有忘记拎起二婶儿的挎包儿，丢了神儿似的也跟着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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