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恰似你温柔 2

“滚回去！”他把我推开，摇着他跟我说，“别告诉你奶奶！”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自己回家。

        路不远，很快就到。

        可能我也是本能想要逃避，不想看到我爸狼狈的样子。

        那晚奶奶见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也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我上桌吃饭，别的什么都没说。

        正吃着饭，突然停电了。

        夏天的夜晚，停电是最要命的。

        奶奶摸摸索索找了半支蜡烛出来用火柴点燃。

        我注意到她的手上被针扎破好多地方。

        “今天买的人多吗？”我问奶奶。

        她一向都不是很喜欢我，毕竟我妈妈的那档子事，她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就只能迁怒在我身上。

        这天晚上，很意外她愿意和我多说几句。

        “不算好，也不差，卖出去五六双。”

        她纳鞋底的速度不快。

        从早到晚，不做别的事，能纳两双出来。

        毕竟人老了，就没那么利索了。

        今天卖了五六双算真的不错。

        纯利润能有十块钱了，几斤米的价格。

        “就别纳了吧奶奶，停电了，对眼睛不好，我去烧水，我们早点睡。”

        我把她手上的东西抢过来放在篮子里。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对她这么强势，所以她有些愣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

        我躺在床上很久，一直在听，听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只要他开外面的门，我是能听到的。

        可是我都等得睡着了，也没听到有开门的动静。

        奶奶把我叫醒已经是中午，还好是周日。

        我第一句话就是问爸爸有没有回来。

        她没回答，一双眼睛心事满满。

        我也不想表现得太急迫，安安静静洗漱完把饭吃了，去了爸爸的铺子。

        这铺子是我们花了钱租的，并不是自己的。

        我一直明白挣钱不易，所以我一向节约。

        让我意外的是，我爸没事，除了脸色有些憔悴之外，一切如常。

        他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人家被摔坏的机车修得很好。

        刚巧，我到的时候，那人过来取机车。

        我爸抽着烟，说：“实在对不起，修车的钱我就不收你的了，实在对不起……”

        我没见过这么卑微的我爸，我在一旁没吭声。

        见我来了，他掏出五块钱给我：“去买两个饼，再买半个西瓜。”

        那个念头，五块钱真能买到这么多。

        西瓜我没买，花了两块钱给我爸买了瓶啤酒，然后再买了两个饼，给他下酒。

        我知道他没吃饭。

        见我没买到西瓜，他看着我半天，终究是没说话。

        没说话就表示同意。

        我吹着风扇，打着蚊子，没有西瓜。

        “拿去！”我爸又给了我五块钱，“买瓜！”

        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天的收入，除去房租，其实不多。

        五六十左右。

        昨天店被砸了，他一定多少都有损失，而今天，还没开张。

        我盯着水泥地，不肯拿钱。

        他拍了把我的头，力气有点重。

        “让你拿着！用不完别回来！”

        这是我自己第一次用五块钱这么多。

        周日的下午，我买了半个西瓜，买了一小袋平时想吃却没钱买的零食。

        我知道，我爸是爱我的。

        可是我高高兴兴往回走的时候，被人拦住了路。

        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哟，这是买西瓜啊！怎么着，准不准备让你爸给我们修车！”

        这镇上只有我爸一个人会修车，别的人都没我爸速度快，更没我爸修车好。

        久而久之，也只有我爸一个人在勤勤恳恳修车。

        “这得问我爸。”

        我很怕他们会再去找我爸的麻烦。

        其实最怕的就是他们这种年纪的人，不懂事，没拿命当成命。

        他们觉得自己未成年，什么都不怕。

        我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被他们吓唬。

        “怎么着，还挺硬气！”带头的人说话太横了。

        我记得他，就是他把机车踹倒的。

        要不是他，也不会这么多事儿！

        我不想再让我爸受到别人欺负，任何人都不行。

        就凭他今天给我的，让我去买西瓜的钱。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是真的没人爱，爸爸不爱，妈妈也不爱，所以她才离开了。

        但今天我总算找到一点，就一丁点，心里的慰藉。

        因为这点慰藉太少太弱，所以我必须要维护好它。

        “没有，我爸是修车的，他愿意给谁修，是他的自由。”

        这话我说得并没有错，可在他们听来，就成了和他们对着干。

        我看着我的小学同桌，问：“你也要跟他们一起，去让我爸修车吗？”

        他抬腿走过来，一手拉着我的胳膊：“我们的事，你少管！”

        “怎么能不管，他们要去欺负我爸！”我急得跺脚，“你们以多欺少，就是对的吗？”

        我到那时仍旧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曾经帮过我，改变过我。

        所以，我知道他或许是善良的，和他们不一样，没那么坏。

        夏日炎炎，虫鸣鸟叫。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咸湿的汗味。

        我穿着拖鞋踩在地上，脚心很烫。

        “哟，认识啊！”

        他松开我的手：“小学同学。”

        “啊，原来是刚子的青梅竹马啊！哈哈哈……”

        一群人都笑起来。

        刚子。

        原来他叫刚子。

        我重新抓住他胳膊，这力气不比抓住救命稻草要小：“刚子，求求你，别去找我爸麻烦，他真的不容易，我……我把西瓜给你们好不好？”

        我指了指刚才被放在地上的西瓜。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用一种，瞧不起，由很嫌弃的语气。

        “西瓜，你特么就用个破西瓜想收买我们？什么德行？我们没吃过西瓜？”

        七八个人都笑起来。

        我就那么站着，听着他们的笑声，头上的汗水流进了耳朵。

        我感觉快要被晒晕了，很热，很热……

        “求求你们，不要再去找我爸爸麻烦！”我牙都咬紧了。

        过了很久，笑声终于停止。

        有人把西瓜捡起来放回我手里：“多大了？”

        “十……十四！”

        我初二，十四岁。

        “快暑假了吧？”

        “还有两个星期。”我额头上的汗水流到嘴角。

        然后，等着我的是一片静默。

        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敢走。

        他们把西瓜还给我，仿佛是一种预兆。

        果真，不久之后，为首的那个人跟我说：“我这人只会不找两种人麻烦，一种，我亲戚，另一种，我兄弟。”

        我没听懂他的话。

        但我终于敢细细打量他。

        比我高不少，应该是十五六岁。

        这里的孩子都不太受爹妈管，属于放养型的，比较早熟。

        我看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心里发毛。

        “所以，我是不会为难我老丈人的。”

        别的人都开始尖叫。

        只有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尖叫。

        我呆呆地看着他，也不懂那些人在笑什么。

        脑子空空的，总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戳我。

        我看着刚子，想从他眼中读懂什么，可是，虽然他没笑，但也没有不笑。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等你放暑假，去吧！”这人拍了拍我的脸，“别说，这丫头还真挺好看，我跟你们打赌，这丫的要是张开了，铁定好看！”

        懵懵懂懂就回去了，我爸叼着烟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西瓜重，就在路边歇了歇。

        我从来不撒谎，所以他也没怀疑我。

        他打开啤酒，掰了一半的饼给我，他自己吃了一个半，我吃了半个。

        印象中，那个饼特别香。

        香到我实在咽口水都来不及，很快就把了路上的事儿忘了。

        直到两个星期之后，我考完试那天，走出教室就在学校大门口看到他们。

        这天他的打扮倒让我眼前一亮，好像是刻意收拾了，没有穿拖鞋，而是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一些的皮鞋。

        短裤，半袖。

        之前两次，他都是穿着无袖汗衫。

        而且，他脏兮兮的脸，也难得洗干净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隔老远就喊了我一声：“马柔！”

        我惊讶他怎么知道我名字，怕他多事，就加快脚步过去了。

        他站在树下，一把将我拉过去：“怎么，你爷们儿说话算话吧？我说了不影响你学习的，说到做到！现在你考完了，老子来讨债了。”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才十四岁而已。

        只是有些怕他，生怕他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我皱眉，手里抱着书，“我还要回去，我要回去陪我爸爸！”

        “陪什么爸爸，陪我！”

        别的人都把我们的路拦着，我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愣着干嘛，没特么点眼力，给我丫头拿着书！”

        然后立马有人把我手里的书本和笔全拿走。

        我吓一跳：“你们要干嘛！”

        他笑嘻嘻的：“不干嘛，就是让你轻松点，怎么，这也有问题？”

        我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去吃饭！”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吃过饭。

        所以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可他瞪着眼，咧开嘴笑：“别害怕，我叫熊文杰，你叫我大熊或者杰哥都行！别管我想做什么，以后我说什么，你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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