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此时,  龙城的冬已是强弩之末，风中甚至还夹杂些许阳光的气息。可莫名的,  萧青明却觉得冷。

        他愣愣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他在那双星眸中看到愠色。花了好几十秒，他才从茫然的思绪中找回自己。

        “真的，只要……我现在去死，你就能开心一点，是吗？”

        男人惨然的笑在这片暮冬里显得格外破碎。

        他是认真的！

        意识到萧青明真的一副随时可以死在他面前的样子，叶流星暗暗握紧双拳，一股悲凉又从心头蹿起。

        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么恶毒了？

        深吸了一口气，叶流星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他不该因为萧青明而变得不像他自己。

        “萧青明，你的确欠我一条命。可是,  就算你还给我,  我也不会开心。”

        萧青明整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微勾起唇，叶流星的目光也变得惆怅,  “就算你死了,  也无法让时间回到过去。”

        “上一世，我为了你退圈,  跟父母决裂，在那座海边庄园等了你三年……”轻飘飘的一句话,  叶流星仍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的绝望与痛苦,  “这些,  都不是你能够偿还给我的。”

        视线落在男人俊美却惨淡的面孔,  叶流星自嘲地笑了笑:“所以,  别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好好当你的萧总吧,  能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不容易。”

        刻意顿了顿,  他道:“特别，对我来说。”

        萧青明如遭雷噬。

        然而叶流星没有再给他时间，只是拉开车门。他与他之间，确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刻又被拦住。

        萧青明按住车门，苍白的脸写满绝望:“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曾经……曾经无数次祈求老天爷能够给我重来的机会。流星，现在的我，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你。”

        如果不是为了叶流星，他的重生根本毫无意义。

        “是吗？”叶流星看着他的眼神不起一丝波澜，“可是，我重生的意义，恰恰是离开你。”

        纵然心爱之人说过无数绝情的话，可每一次，萧青明都觉得自己已经千疮大孔的心，仍能淌出血来。

        忍住这种椎心之痛，萧青明依旧固执地道:“流星，就算你不会信，我也想告诉你:我爱你。”

        这是唯一不会变的事实。

        或许是眼前这张脸的神情太过于绝望，叶流星忍不住又嗤笑:“萧青明，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你想像中的爱我？”

        “流星……”

        “不，应该说，现在的你就跟前世在海边庄园里的那个我一样。”叶流星仍会记得，上一世，他也是如现在的萧青明般——

        固执地陷入自我感动中。

        “妄想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回头。”

        “不是的！”萧青明急忙忙解释:“由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我承认上一世我、我辜负了你，可我对你的爱从来就没变过。”

        风吹散了萧青明的话，也吹散了叶流星心里那星点的火。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荒诞。

        曾经，他也是这样，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来，好让萧青明知道，自己真的是奋不顾身去爱他。可他换来的，却只是无尽的等待。

        如果他等来的，是现在的萧青明，那或许他们之间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太晚了……

        叶流星闭上眼，咽下所有的唏嘘，只是淡淡地道:“萧青明，就算我相信你爱我，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现次抬起眼帘，却已是无悲无喜，“你的爱来得太迟了。”

        闻言，萧青明脸上表情有过瞬间的空白，随后他的手被叶流星打开。

        车子启动引擎，慢慢从他视野中消失。

        萧青明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他什么也抓不住了。

        黄色的星星掉落在瓶中，又平添了一抹色彩。

        “恭喜，离你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谢意晃了晃瓶子，笑得眉眼弯弯。只是这回男人脸上却不见丝毫欣喜，反而……压着一片愁云惨雾。

        “怎么了？萧先生。”前两天，萧青明在电话里跟他预约今天面诊时，语气听起来还挺不错的。谢意关心地问道:“你又为那位先生做了一件好事，不是应该高兴吗？”

        刚才进门后，他说，他的那位先生影片在上映前遇到些小麻烦，他偷偷帮他解决了，所以又成功攒了个颗星星。

        按道理，萧青明该高兴的。

        可是，本该高兴的人却是盯住谢意手里的瓶子，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三十公分的圆柱形玻璃瓶，可以装上千颗这样的纸星星，里面还有四分之三是空着的。萧青明视线落在上面，却盈满悲伤。

        “就算，就算我将这个瓶子装满，他也不会高兴的。”他嘴角弯起，却是露出凄然的笑，“谢医生，我做些事……真的有意义吗？”

        谢意愣了会，随后只是莞尔:“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遇见他了。”萧青明看着手里的瓶子，仿佛能看见刚才叶流星那双充满愠色的眼，“他说，除非我死，他才不会恨我，愿意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死了，反而会更好？”

        除了在这间医院里，谢意多次在财经新闻和杂志上见过萧青明。沉稳、镇定，这个男人如同王者般令人折服。可是，就是这么个在商界君临天下的人物，此刻却带着绝望在问他。

        谢意收敛笑意，“萧先生，死亡只是逃避问题的捷径。”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可是……”渐渐的，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哽咽，男人露出不轻易展现在外人面前的脆弱。他甚至求救般看着谢意，“这条路太难了，我怕、我怕我走不到最后。”

        原本，他可以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地沟里默默守护着他的太阳。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叶流星的心。

        然而真正站在叶流星面前，他才发现，无论他怎么拼命说服自己，不要介意、不要难过，叶流星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仍旧会让他心痛得不能呼吸。

        他就像在大海上航行的船，被风浪不断拍打着，却在朝看不见的终点前进。谁也不知道，可能下一个巨浪打来，这艘船就会支离破碎，永远地沉没在茫茫大海上。

        “那么，你想放弃吗？”谢意的声音很温柔。

        放弃？

        萧青明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弃，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上一世，他欠叶流星的，他要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地偿还给他。

        “萧先生，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

        谢意起身倒了杯温水，将他手里的瓶子替换出来，“今天的你，不过是在中

        途稍微迷失了方向。我们不如想下，之前为什么要攒这些星星？”

        瓶子里，一颗颗彩色纸星星是他做的每一份努力。

        “我想赎罪，想让他拿回曾经失去的东西，想让他……开开心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萧青明喃喃道。

        最后，他的眼神正一点点，慢慢恢复往日清明。

        谢意重新扬起微笑。

        “是，你说的对。”萧青明握紧手里杯子，水面倒映出他坚韧的双眸，“我要让他站在最高的地方，永远都开开心心的。”

        所以，他不能死，他要为了叶流星而活着。就算他的爱来得太迟，可他愿意用这一生的漫长时光为叶流星而燃烧，直至最后一秒。

        “什么，保健品推销员？”叶流星皱着眉。镜子里，造型师正在给他头发上染色膏。

        电话那头，张娟的声音透着喜悦，“对对，小张给我跟你爸介绍的营养粉呀，真的非常有效！这不我们刚吃了两周，真的我爬楼梯腿都不疼了。”

        “不是妈，这营养粉你查过没，成份可靠吗？是不是三无产品？还有那人会不会骗你的？”

        叶流星脑海飘过无数关于推销员忽悠老人的新闻，瞬间坐不住了。可他一动，立马被身后造型师按住。

        “哎，叶哥，这还没染好呢！”

        无奈，叶流星只能坐好。

        “放心吧，你妈这辈子给人打了无针，能被人家骗么？还有，你爸是什么人？老师！我们俩可不比那些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太，想骗我们不可能。”

        听着张娟这语气，叶流星更加觉得坏了。“妈，现在骗子门道可多得很！反正，你们买的那些不要随便乱吃，先拍照过来，我找人看看。”

        拗不过儿子，张娟只得应了声好，然后让他赶紧先去忙了。

        挂断电话，她对着坐在家里的青年道:“不好意思呀小张，我这儿子就是紧张，还说要我拍照给他看。”

        “这正常呀张姨，说明您儿子他这是关心您。”小张眉清目秀，说话时总带着笑，言行举止间竟有几分神似叶流星。

        第一次上门推销，张娟就对这青年心生好感。

        “张姨，您尽管拍。咱们这营养粉可是经过国家认让，您在正规药房也能买得到。”小张说着，一边给张娟倒了杯茶。

        “效果您和叶叔也试过了，的确不会骗人的。过两天公司有活动，赠送十名幸运顾客鼎盛附属医院的豪华体检套餐，我已经给您和叶叔记了名，到时您俩佬抽个空过来做个体检。”

        张娟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你说的，城南那间鼎盛？”

        她没记错的话，那家可是全市最贵的私人医院，光一个普通体检套餐都要上万的。

        “对呀，”小张笑得灿烂，“这活动是我们老板随机抽的，您跟叶叔可走大运了。”

        “这、这……”张娟这辈子中过最大的奖，也就是买果汁抽到“再来一瓶”。欣喜之余，她又有些忐忑，“小张，你没骗我吧？会不会，到了那里还要什么额外收费？”

        “哎哟张姨，您可真是想多了。您也在医疗界，鼎盛的名气口碑您是知道的吧？就算我们真想骗您，人家全球知名的大品牌也不可能为了骗您这一千两千的，搞臭了自己的名声。再说了，我们这公司也这么大的能耐。”

        这么说也有道理。

        张娟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小张又道:“张姨，咱们可是本家，我不会骗您跟叶叔的，等您俩老商量好个时间，微信上发我，到时我开车过来接您。”

        “这、这怎么好意思？”张娟赶忙摆手，“这段时间你时不时就过来，修水龙头、修网线这些都多亏有你帮忙，我跟你叶叔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自从叶流星买下帝景城这房子后，他们搬过来也段时间了。新房子虽然好，但也有很多问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好有这青年。

        小张嘿嘿笑了:“这有什么？不是跟您说了，我爸我妈死得早，这我见到您跟叶叔呀，感觉特别亲切。我就把您跟叶叔当我爸我妈了，所以这些小事别提，咱们之间不计较这些。”

        张娟一听，心里也暖了。“好好好，咱们不计较。小张你真是个好孩子，这样，今天中午你也别回公司了，张姨做个从兰水煮牛肉给你！”

        “好咧，张姨！”

        这边挂上电话，叶流星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张娟发过来的图片。他点开后一看，照片里的营养粉外包装倒是有些眼熟，他好像真的看过。

        来不及深思，化妆室的门被推开，已经做好造型的林翊走到他旁边:“流星。”

        “啊，你这么快就搞定了？”

        今天是《慕明玉》首映会，他们主创团队自然全部都要出场做宣传。林翊的造型简单，一身灰呢大衣，头发经过打理，特地垂落几缕修饰脸型，更显帅气逼人。

        林翊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给他递了瓶水，依旧那幅懒散贵气的姿态:“没事，等你。”

        上完染色膏，还要静等固色、最后还得吹造型。叶流星已经习惯这种枯燥繁琐的过程，可身为豪门少爷的林翊也没觉得烦，他本想着陪叶流星聊天，可没一会儿，温子诚也来了。

        余晓玫进来时，化妆间里的场景隐约又回到剧组那会的三人行。她暗自摇了摇头，“流星好了吧？时间差不多了，可以上场了。”

        “来啦来啦。”

        因为是古装题材，所以这次首映会工作室别出心裁将展播厅装饰成古典中式风。作为大男主，叶流星的妆容也走古典风，不仅将原来栗色的发染回黑色，还用剧中慕明玉男装用的发绳绑起，活脱脱慕明玉从时空轮回中走到观众面前。

        这样的首映宣传叶流星不是第一次参加，可这回他多了层身份:出品人。

        这场首映会邀请了业内众多知名人士，包括许多演员、影评家、电影新媒体还有部分资深观众。

        照例，主创人员上台做讲话宣传。整个主创团队中，毫无疑问，叶流星咖位最大，也最熟悉这种场合，主持人也都围绕他来展开话题。

        开朗、健谈，接得了梗，也开得了玩笑，叶流星在台上的表现一如既往无可挑剔。相反倒是林翊和温子诚显得有些沉默。

        很快，正戏拉开帷幕——电影开始了。

        电影时间控制在标准的90分钟，从慕明玉的出生、成长到他嫁入皇室，从最初对爱情的憧憬，到最后含恨饮鸩而亡。故事的基调是悲伤的，最终画面定格在慕明玉身着男装，对着窗外桃花灼灼，满心期盼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当展播厅再次亮起灯时，坐在台下的观众大部分已是泣不成声。随后，不知是谁先鼓掌，转眼间，全场掌声雷动。

        叶流星红着眼，再次跟团队上台谢幕。

        最后，是工作室人员为今天到场的嘉宾送上纪念品。此时有部分观众领完纪念品开始起身退场，叶流星正被粉丝送上来的鲜花包围着，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林翊不见。

        “奇怪……”

        这念头刚浮现，转眼就被粉丝的热情打散。

        “星星，求签名！”

        “星星，可以跟你合影吗？”

        “行行，你们小心点，别挤，一个个来哈。”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出演播厅，此时电影刚散场，电梯门口挤了一大拨女生。他出门后直接拐角走步梯，虽然戴着口罩，可光是那高挑劲瘦的身架就让周围不少女生侧目。

        “一定很帅吧？”

        “光看背影就是帅哥的背影！”

        没一会儿，另一道身影急忙忙从她们身边掠过，追了上去，几个人瞬间就懵了。

        “等等，刚才那个是林翊吗？”

        “是吧是吧？”

        “还、还真的是耶！！”

        展播厅在十楼，这楼层甚少有人走楼梯。所以，当男人走到九楼时，就被身后的林翊喊住:“萧青明！”

        闻言，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虽然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可那双眼锐利而精明。

        林翊决不会认错。

        因为跑着过来，他气息仍有些喘，“怎么，你敢来这里，不敢见流星吗？”

        微眯起眼，男人的声音低沉至极:“这个关你什么事？”

        林翊握紧拳头，只是冷哼道:“什么时候，东承的萧总竟然胆小到坐在最远的位置，枉你还是半个投资人。”

        若不是站在台上，他们根本没人会发现，离门口最近那个位置，竟然坐着锦鲤影业的幕后大老板。刚才卢可那小子还作为代表，一起上台呢。

        然而，萧青明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径自转身继续下楼。

        林翊顿时怒了，他绕到男人面前，挡住他。

        “有事？”萧青明盯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这种态度莫名令林翊不爽，“萧青明，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追回流星，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来，在背后搞小动作，是想卖弄你的深情么？”

        萧青明冷冷地道:“这些跟你无关。林翊，我容许你在流星身边，可没容许你在我面前说这些。”

        “笑话，”林翊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以为你是谁？你跟流星已经结束了，他现在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青明的目光染上几分危险:“那也跟你没关系，让开。”

        林翊咬了咬牙，道:“是跟我没关系，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

        “找了苏绣师傅的人是你，让杜之冉把大端园让出来的也是你，还有那天在电影院，救了流星的人也是你。萧青明，我就是看不惯你！”

        “如果你真的爱流星，那就大大方方的让他知道！既然不敢让他知道，你这样自以为是的深情，简直令人想吐！”

        一口气说完，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却被猛地按在墙上。

        萧青明的眼充满暴戾，“我做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指手划脚？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货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流星的龌龊心思。”

        “龌龊？”脖子被卡住，可林翊眼底掠过狠劲，瞬间就打开桎梏自己的手，恶狠狠瞪着男人:“我对流星不是什么龌龊心思，我、我喜欢他，我爱他。”

        潜藏在心里最隐秘的一旦说出口，林翊目光越发坚定:“我爱流星！萧青明。”

        揭下口罩，底下是一张令人惊叹的容颜。萧青明的相貌，是让龙城名媛圈都疯狂的存在，就连林翊也知道，当初自己那个蠢妹妹对萧青明的痴迷，很大程度源于对方这身好皮囊。

        可是，此刻萧青明的目光几近恶毒，“所以，你不也心安理得地将我所做的一切占有己有，让流星对你另眼相看么？”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又岂会让林翊拿着他的成果，享受着叶流星感激的目光？

        林翊身体震了震，可他仍是咬了咬牙，“我只是不想流星为了你再心烦。他有多努力，我们都能看得见，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影响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包括你，萧青明！”

        “呵呵。”萧青明的眼神尖锐又犀利，林翊在他的注视下，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可他仍是握紧拳头，直接宣战:

        “萧青明，迟些我会向流星表白心意。”

        男人的表情瞬间染上怒意，不过，他很快将口罩重新又戴了回去，只是冷冷道:“随便你。”

        甚至连半点眼神都不给林翊，萧青明越过对方，继续自己的路。

        脚步声渐渐变得远，末了，林翊扒在楼梯口，大声喊道:“你别再缠着流星了！”

        声音撞在空荡荡的楼道，引来一阵阵回响。

        林翊沉着脸，这时，他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原来不是你，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

        林翊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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