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手许久没有解渴了呢

黎妄倏靠在优质的皮沙发上，瞟向窗外的太阳，完全一副漠视的样子，好像真不是他干的样子。

        凌若现脸上很无奈的表情，现在看起来，他又一如初见时，那个冷漠不拘言笑、永远事不关己且难以靠近的人。她干脆对昨日的事情长话短说了起来，连翟匀当时是什么表情，都有声有色地描绘了出来。

        “居然有这回事？”男人唇角有微上扬，一只手臂搭在了窗台上，腔调很是悠闲。

        凌若现干笑了两声，也心照不宣地配合着他说：“可不是嘛，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很佩服那个恶作剧的人呢。能把翟匀整到哑口无言，一定是个优秀的人才。”

        “那自然是相当优秀的。”黎妄倏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冷淡中很邪的感觉，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摸着下巴，短短几个字，似乎是在讲述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实。

        凌若现往桌子上一趴，笑中带苦，单手拿着小汤匙搅拌咖啡，心想那人逢场作戏的功夫还真不是盖的。

        只是苦了人家翟匀，好歹也是高高在上、立于这座城市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身价矜贵无比，行事冷峻严苛，无人不对他仰慕敬畏，没想到也会遇到令人大跌眼镜的怪事。几天下来，这件事情他对外仍旧极度保密，只能暗自调查。最让他恨得牙根痒的是，明明在潜意识中已经确定了某人，却没有任何证据。

        若是让外界的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这绝对比最大的娱乐新闻报导还要劲爆。

        凌若现并不知道，自己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在男人眼底，像极了一只想午睡的小懒猫。他此刻最温柔的样子，是任何人不曾见过的，冷漠瞳仁中所溢出的温柔比阳光还满。

        午后的大片阳光，透入左半边网纱窗帘，呈鱼鳞状不定时地游移在她头顶的发丝上，也将她侧颜白皙的脸庞衬托得更加细致。黎妄倏的手伸过去，情不自禁碰上了她头顶冒出的几根呆毛，轻轻戳了几下，又笑了声，最后掌心覆在了女孩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凌若现不满瘪嘴，抬起头懒懒道了句，“喂，你拍皮球呢。”

        男人的手稍顿，后又扬起嘴角，好死不活地回道，“你的头比皮球硬。”

        凌若现单手抬起，一记轻拳敲在了桌子上，叹气又切齿，怎么完美的嘴就是冒不出几句好听的话呢？

        她坐起了身，挺直了脊梁骨，将桌子上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懒洋洋抬眸，敞开天窗说亮话，“我说，你昨天用的主要试剂是低亚硫酸钠吧。”

        男人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饶有兴致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凌若现皮笑肉不笑，“黎妄倏，我觉得你不适合当科学家，更不适合当医学科研人，为什么呢，因为像你这种人才，留着就是去祸害地球的。奥斯卡金像奖才需要你去年年继承，逢场作戏也不带你这么逼真的。”

        黎妄倏并不当回事，只是笑着拉回了大半窗帘，让人的视角变暗了不少，他漫不经心道：“那也不赖，技多不压身，你也是，浑身才能四不像，那么伶牙俐齿，说不定讲相声才是你的老本家。”

        话音刚落，凌若现的脸不经意抽搐了几下，差点没直接摊在桌子上，哭笑不得，“你赢了，大佬。”

        还讲相声呢，她肯定是讲不过前面坐着的这位神圣。

        “怎么又不说了，其实我很有兴趣听呢。”黎妄倏往沙发后靠了靠，故作悠闲，翘着腿，藏住了笑。

        本来，他是想否认的。

        总不能让凌若现觉得，他是个孩子气的人吧。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有些幼稚了，可尽管如此，心底还是很解气的，但他也绝不能在凌若现面前有损了形象。所以，打死也不说翟匀那件事情是他干的。

        直到最后，他竟不忍灭了那丫头的兴致。

        揭穿了又何妨？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此跟她多说些话，让她陪自己的时间尽可能更长些，要远远长过她与翟匀。

        ……

        “那天下雨，像低亚硫酸钠这么不稳定的性质，最容易氧化分解，受潮或露置空气中会失效，并可能燃烧。它分子中的硫原子易于失去电子，遇水呈赤热状态，并分解出氢气和硫化氢气体，剩下的，显而易见，不用我多说了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凌若现有那么片刻恍惚，她的下意识并不是思考下一步怎么组织语言推理，而是联想到了一个共同点，硫化氢。

        上次王华的那个事件，离不开这成分，难道说，曼妤背后真正的人，就是黎妄倏？

        见凌若现突然停了下，并怔愣地消看了自己一眼，黎妄倏有些奇怪，但还是保持从容不迫，“然后呢？”

        凌若现回过神来，继续道：“我回去检测过，用的是氢氧化钠鉴别方法，确认是低亚硫酸钠没错。那么接下来，暂且不说作案手法，我发现的最大关键，就是窗帘上的那块浅褐色印记，是你的血。”

        人在黑暗中执行，所注意的只会是眼前的事，却往往容易疏忽自己。黎妄倏身上带着重伤，还敢淋雨，伤口遇水发炎，外加上他剧烈运动，不发作那才是不正常的。

        黎妄倏淡漠的眼里藏有微怔，手指骨这儿蓦地僵了下，这点，他真的疏忽了。

        凌若现叹了口气，“我也不是神人，不像哥伦布能发现什么新大陆。只是，靠着上方窗帘无故断裂的痕迹，布料中间的皱褶，旁角莫名打碎的花瓶，我所想到的只有一副画面——”

        她缓缓抬眼，看着黎妄倏，道：“就是你的伤口发作后，极度忍耐着痛苦，手抓着窗帘撞倒了旁角的台柱，掉下了花瓶。翟匀家里的每道窗帘，都是手经专业人士处理的，不留任何尘埃褶皱，而中间部分会出现一块，就是人为手捏的痕迹。根据布料褶皱到地面的距离来看，你一米八七的身高是绝对符合的。”

        尽管当时凌若现对黎妄倏这个行为有些啼笑皆非，可说到底她是心疼的，甚至有些生气，自己好心帮他处理伤口，不是让他来乱挥霍的。

        她也并未百分百确定，做出那件事情的神秘人是谁。可有些直觉就是来得如此犀利，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黎妄倏，而且根据那些自己所联想到的情形来判断，就更加断定了。

        黎妄倏沉默了，看向凌若现的目光深了又暗，暗了又深飘忽不定，如远方夤夜的火无法测量。

        凌若现一手撑着下巴，淡淡道：“是你，不是你，我都不在乎，可若是让我发现你的伤势加重的话——”

        她将话尾的音拖得很长，浓浓的警告味道。

        其实最好的证据，就是黎妄倏身上的伤了。但是几天过去了，他身边或许有更好的私人医生为他调理休养，想必不出意外的话，那么他的伤应该是要好很多了。

        想到这里，凌若现也是微微松了口气的。

        话还没说完，黎妄倏忽然面对着她站起了身，经过她身边，大手重重按了她的头一记，空气中满满的都是宠溺，他浅笑了句‘放心，我好得很’之类的话，便去了前台结账。

        “不要摸我的头，我还有希望长高的呢！”凌若现不满地摸自己的头，憋着嘴，这家伙这么喜欢摸自己的头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小时候喜欢拍皮球吗？

        因为黎妄倏暂行离开了几步，所以凌若现并未发现他之后的表情。

        黎妄倏冷瞳中尽是水波般的光，他生来所具天人般奇绝的冷峻面貌，让收银员小姐脸红了许久，可在被他凛冽凶狠的光扫了一眼后，立马打了个冷颤，并只好手忙脚乱地将手搭在机器上。

        凌若现太聪明了，比他想象的程度还要高出许多，不论是第六感，还是敏锐度、观察力都非常效率，且极其精准，想来她有可能已经间接地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照理说，若她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那他，是绝对不会留活口的。

        她总是可以云淡风轻地将重点藏在心里，天衣无缝地将别的事拉扯在话题上面，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这种人往往是聪明至极，双商极高的。

        不止如此，她尽管是个明白人，可她总是将最大的重心放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时刻关心着他的伤势，而不是别的方面。冷静睿智是有的，可大多时候，他总觉得这个丫头还是蠢萌因素居多，太可爱了。

        “先生，先，先生？好了……”收银员战战兢兢道。

        为什么这个人刚才还一副很可怕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又好像有点笑了的样子。

        黎妄倏淡漠应了下，并未看她，然后独自转身朝凌若现那个方向走去。

        见黎妄倏来了，凌若现歪头道：“那个，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黎妄倏嘴角弧度肆意扩大，拉起凌若现的小手就走，“陪我去个地方。”

        凌若现起得突然，一个站步不稳，就被男人双手顺势抱进了怀里，软软香香的小人儿黏在自己的怀内。

        这时候，男人才发现这丫头的后脑勺还绑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发型编织得很是精巧，微卷的披散长发还带有鱼骨编发，细节方面还真的跟个洋娃娃似的，为什么，他突然有种诱拐小姑娘的错觉……

        凌若现有些晕乎，甩了甩头，头发一下子乱糟糟的，推开他，嗔道：“你那么霸道干什么，二话不说就拉着我陪你去那个什么地方，我被你撞得都能看见星星了，你，你让我缓一会儿。”

        ……

        出了咖啡店没多久，由于黎妄倏是个爱走捷径的性子，所以都是抄小路走的多，每条巷子里的人少得可怜，而凌若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幽闭恐惧症，全程都是抓着黎妄倏的胳膊不肯放开，想到什么害怕的东西就往他怀里缩。

        可她偏偏还是个倔性子，越是害怕，就越是想着要去克服。

        她就奇怪了，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原本没有的特殊病症，全往她身上跑了呢？

        但一定与她失去的部分记忆有关，她总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似乎只要待在黎妄倏的身边，就一定会有满满的安全感，想到这儿，她两只胳膊又抱得他更紧了。

        天色已经接近昏暗，凌若现心里对危险即将降临的恐惧度又多了几分。

        黎妄倏察觉到凌若现的手在抖，便暗中皱起了眉头。起先他以为只是小女孩单纯的害怕，对他产生了浓浓的依赖感，这可大大满足了他对凌若现的保护欲，可后来他真的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凌若现胆子充其量还是不小的，怎么会怕几条小小的巷子？除非巷子里曾发生过令她受刺激的事，或者说是一种罕见的恐惧症状。

        在她的身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黎妄倏忽然觉得，自己了解她其实还不到四分之一。

        “别怕，有我在。”黎妄倏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怀抱，拍了拍她的背说道。

        这句话，又让凌若现蓦地睁大了眼。

        记忆中的话，又出现了。

        明明黎妄倏只是她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为什么根据这些线索看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前生，可能是跟他存在某些特殊渊源的？

        “几条破巷子而已，没什么好怕的，有我在呢。你尽管抓着我整条胳膊走就行，左胳膊抓烦了，就换右胳膊。实在害怕，我们就出去，走点远路也没什么。”尽管在这个时候，黎妄倏还是不忘开玩笑。

        凌若现缩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微微点头。

        黎妄倏忽然附在她耳边说了句，“如果两条胳膊都抓烦了，跟我说一下，我抱你走。”

        凌若现羞涩地打了他一下，闷在他怀里不说话。

        唉，一世英名的脸都丢尽了。

        两人还没走几步，暗巷里忽然走出了一群人，各个都是虎背熊腰，身上满满都是夸张纹身的壮汉，为首的一个人手持棍子，在手上拍了两下，在见到凌若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妈的，老子这辈子连明星都上过，都没见过长这么漂亮的。”为首头目的那个人慢悠悠地朝凌若现走去，手中的棍子伸向了凌若现的下巴，“这位小姑娘，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水灵？”

        凌若现大惊失色，抓着黎妄倏的手臂，下意识朝他身后躲，男人高大伟岸的身躯能遮住她所有视线。她双手抓着他两边的袖子，男人的手只是放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叫她安心，可接下来的气场，却形同从修罗场踏出的最后一个死神。

        “我的手，似乎几天没解渴了呢。”黎妄倏慢条斯理挥下了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声音冷如一座死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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