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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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十三的剑并非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奇珍异石打造,唯独在一个长字。算上剑柄足足有一丈八,三国时燕人张飞使的矛也不过如此,故而陈十三的剑往往是未见其人而剑锋已至,而他的剑刃可展可卷,平时便守在腰间,只在危机时那么轻轻一运气,顿时周身崩出一股剑气,让那来犯者猝不及防,往往是身法稍慢那么片刻便落得身首异处。
陈十三的长剑了得不假,但面前的这位少年却丝毫不露惧色,只见他手腕寒光一闪,亮出一对薄如蝉翼的短刃,与其说是兵器,倒更像寻常姑娘做红秀的裁剪,旁的人见了早有暗自发笑的,也有老前辈眉头紧缩,沉吟道:”莫不是失传已久的眉尖刀…”
说时迟那时快,陈十三抢先发难,纵身挥剑,那剑凭空嘶响,引得林间群鸟离巢,再看那少年不紧不慢已站定身法,双手合十上前一夹,竟硬生生接住了那千钧之力,顿时花火四溅,一个过路的老汉随手一接,点燃了手里的烟袋锅,竟又毫不费力的全身而退,在场的见了无不拍手叫好。
“好烟!”陈十三分神嗅香的功夫,少年早已探至身前。陈十三急忙腕上发劲儿,那剑刃借着一股韧性回刺向少年,可少年反手当即抵住剑锋,另一只手连下杀招,竟在一秒内连在对手脸上片下十余刀,杀得陈十三目瞪口呆,待其回过神那少年已闪到一旁,拿起桌上的铜镜送了上来。
陈十三方才镇定,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一嘴多日未修的胡渣和一头乱发竟已焕然一新,不得不佩服再三,只得执手作揖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少年挥挥手,“大侠过誉,一共三钱银子谢谢惠顾。”
眼下陈十三正深陷浅滩帮重围,身后虽已倒地十数个喽啰,那帮众依然将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如此车轮战换做旁人早该体力不支,亏得陈十三自幼横练的一身精肉,双臂有使不完的劲儿,加上手中那柄长剑,虽不是神兵,却足有一丈八之长,挥舞起来顿时铺天卷地剑气四射,登时将一众喽啰杀得是东倒西歪,血肉横飞。
浅滩帮帮主藏于众人后,屏气凝神,冷不防从口中射出一口暗器,直戳陈十三后颈。陈十三忽觉身后发凉,一闪身就见一排暗器擦着他的鬓角飞过,打在一旁的老槐树上,那树皮顿时绽开数朵霜花,陈十三心中暗叹:好歹毒的暗器。
原来那浅滩帮帮主祖籍北方,后于沿海自立门户,常年以深海鱼为食,却不免囫囵吞枣咽下许多鱼刺,竟练成一口极寒无比的独门暗器,陈十三这边要提防暗器,那头帮众又直涌而上,一时招架不住,使个身法跃到老槐树上,暗思脱敌之术…
焦灼之时,那浅滩帮外围忽然起乱,不知是哪来的和尚手执紫金木鱼,见人就敲,一锤下去敲得对方两眼金星,头顶一股凉气只顺着脊梁走到尾巴骨,双腿一软不省人事。
和尚边敲边念念有词“鱼也吃得?肉也吃得?”
陈十三目光如炬,远远见着那和尚杀将进来,躲在暗处的浅滩帮主就要故技重施,暗自续气,朝那和尚使暗器,陈十三大喝一声“和尚小心!”随声一个燕子三抄水点在几个帮众的脑瓜上,一柄长剑由腕甩出,正是一记荡剑式。
只看那剑顿时曲成一圈拢住和尚周身,就听“当当当当当”五声脆响,刚好挡住了浅滩帮主的五根鱼刺,和尚低头见那地上散落的鱼刺,虽已失势却仍在地上泛起霜花,连连踉跄,摇头晃脑道“鱼也吃得?肉也吃得?鱼刺吃不得…”
陈十三脸上闪过一抹黑线,竟和那浅滩帮主一时心有灵犀,暗道:哪来的疯和尚?
武皇帝时期大肆启用女官,女子的社会地位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很大程度上冲击了古来男尊女卑的父权主义,也造成了极大的社会矛盾,出现了许多带有性别歧视的极端帮派,浅滩帮就是这其中之一。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沿海居民除了打渔晒盐大多无二致,只是南方一带重男轻女情况严重,往往一家老小辛勤忙做,养着一个公子哥,即便是这武皇天下也未见改善,毕竟家务事官府插不上话,该是丫鬟的命,再怎么也得恰饭。
本来一切如初倒也太平,只是那武皇手下的上官氏有回来办案,正撞见一户老爷喝了酒当街毒打妻女,当下命人捆到衙门赏了三十大板,后来回朝立即上奏此事,武皇震怒,以此地藐视皇威严令各级官员整改,誓要将这男尊女卑的恶俗连根拔起。
浅滩帮主瞅准了时机,便纠集了一帮直男一方面建立帮派,一方面控制住了沿海的大部分盐商业务,打通地方官差,成了当地一霸,时常做那强虏妇女的勾当, 还在城外开了不少野窑子,正所谓天高皇帝远,老百姓只得惶惶度日。
侠士陈十三云游四海除暴安良,正巧游经此地,便下定决心帮百姓铲除了这一毒瘤,才有了今天之困境,多亏那误打误撞的疯和尚打乱阵脚,二人竭力拼杀,渐占上风,那帮主料想不妙作势要逃,陈十三眼疾手快,将长剑往地上一点,借着一股寸劲儿窜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人已杀至浅滩帮主面前,后者仓皇应战。原来这帮主除了使暗器竟是个脓包,可陈十三却不晓得,抖擞十二分精神竭力劈出一式,正是当日短刀少年接下的那招排山倒海…
可惜这一回并没有兵器相抵的一声“噹”,而是如当季西瓜般的一声“噗嗤”,就见那浅滩帮主一人分做了两人,死得是满地黄花堆积。
其他帮众见老大嗝屁儿了立马作鸟兽散,陈十三收了剑,来到和尚跟前,双手抱拳作揖道:“多谢师傅相助!”话音刚落,忽觉脑门发凉,顺着脊梁走到尾巴骨,身子一沉晕将过去。
和尚把陈十三往麻袋里一套,甩到肩上使着千里独行的脚力风驰电掣而去,一边还朗声道“鱼也吃得~肉也吃得~人也吃得~哈哈哈哈哈~”
却说那和尚背着麻袋里的陈十三却仍如猛虎跃涧,狂奔了几百里,来到渡口边上一间小店,才当坐定,一个蒙着脸的侍者便迎上来,
“师傅有礼了。不知事可办妥?”
和尚摆摆手,又指指那麻袋,侍者了然一笑,上柜台招呼了一桌酒菜,便摘了面巾走出店门,一头长发一时随风飘逸,快步朝渡口飘然而去。
和尚领了酒菜,也不忌荤腥,胡吃海塞起来,忽觉那麻袋响动,原来陈十三一路颠簸恢复了稍许意识,却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挨了和尚一木鱼,便在麻袋中呼喊“师傅怎滴适 才救我,反又害我?”和尚稍稍松了一下麻袋口,往里瞅了瞅陈十三,“你说嘛?”
“师傅,怎滴…” “噹”~话没说完又给敲晕了。和尚下意识的看了看手中的木鱼,见那江岸一片玉树红妆,思绪渐远,想起旧事。
和尚名唤不颠,乃是云林山云林寺的和尚。那年头世道不太平,又生出此番凤捣龙巢的千古奇事,连这万物生灵也异像频发,毒虫猛兽肆虐,却苦了无辜百姓。
林云山下本有一个林云镇,镇上饲蚕酿酒为业,常年富足太平,却不想山中突生毒虫,专寄宿人身乱人心神。无论是活人死尸,只要被附了身都要变成行尸走肉,见了活物就咬,且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而独独怕火。那不颠和尚便是这镇子的幸存者,他本是镇长的儿子,当日毒宠肆虐,镇长派他往林云寺求救,不想带人赶回时镇子已被熊熊烈火包围。想来是那镇长与几个幸存者身陷重围,危难之际点燃酒窖丝坊与活尸毒虫同归于尽了,不颠深受打击当时昏死过去,而体内已染虫毒,当下发作。
云林寺方丈只当这毒虫是妖邪之物,命众僧用铜钟将不颠罩住,每日焚香诵经,竟歪打正着将其体内毒虫熏死。只是不颠醒来时便患了癫狂,还多了一身神力和铜头铁骨,被方丈收做了关门徒弟,以佛法教化其控制心神。可惜林云寺失了镇子的接济,又遭毒虫围山,只得靠山上的小菜地维持,渐渐青黄不接,一寺和尚都面黄肌瘦,而那不颠又饭量惊人,实在无以为继。无奈之下方丈只得放不颠下山自谋生路,临行时将随身法器相赠,不颠亦深明大义,自愿离去,只是想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觉涕泪纵横。方丈抚着不颠脑瓜,缓缓念叨:不颠,心存善念,佛法自然,鱼也吃得,肉也吃得。阿弥陀佛。”
和尚抹一把泪,回了句“不颠谨记”大步流星奔下山去,而后四季更替,不觉数载。
不颠和尚下了山历尽艰辛,四处寻找驱除毒虫的法子,穿过大漠,来到西域,见到了曼陀谷主欧阳宛若,说起谷中正有驱除各类毒虫的熏香,当然不能白给,需帮谷主送个快递包裹,正是这麻袋中的陈十三。
不颠吃完饭不多晌,便有侍者引他到渡口的一艘画舫,两个侍女走出来把麻袋抱了进去,主人的贴身丫鬟走出来招呼不颠“那和尚,进来吧。”
不颠摆摆手,“鱼也吃得,肉也吃得,屋子进不得。”丫鬟噗嗤一笑,只得把一盒西域熏香递给和尚。“那和尚,别忘了奴家…奴家主子的恩情”言罢退到帘幕后面去了。
和尚搔搔头,欢呼雀跃的一路疾驰,奔着那林云山赶去。
却说那麻袋中的陈十三吃了和尚两记木鱼,换作旁人就是不傻也要昏死三天,亏得他自幼横练的一身筋骨,脑门厚实,迷楞了小半天又渐渐恢复直觉,只觉天旋地转,晃晃荡荡。陈十三心想莫不是发生了地震,原来那画舫离了渡口,便一衣带水,随波荡漾,朝着对岸驶去。
画舫中不是别人,正是曼陀谷主欧阳宛若。她的贴身丫鬟没名没姓,是个弃儿。自小便由老谷主收养做了义女,赐名陀谷花,习就一身出神入化的鞭法,那鞭乃曼陀谷至宝,唤作十二朔月,整套鞭法刚柔并济,甚是霸道。若不是这乱世英杰辈出,凭此鞭法独步武林亦不是难事。
那日不颠和尚四下打听找上曼陀谷,却吃了闭门羹,便在谷门外大肆喧嚷,引得陀谷花杀将出来,二人一番械斗,本来陀谷花在大漠也算一等一的高手,只是遇到这铜皮铁骨的不颠和尚反吃了哑巴亏,不但几合就让和尚抢走了鞭子,连着裹胸的绸缎也顺带扯了去,陀谷花又羞又恼,点燃石火就要与那和尚抵命,亏得小姐及时赶到打了圆场,二人不打不相识,正凑了一对活宝。
“姐姐,这就是那个什么长剑陈十三么?”陀谷花掀开麻袋。
“没错,秘籍应该就在他身上无疑。”
陈十三本已醒了,一旁假寐探听,听到秘籍二字却毫无头绪,欧阳宛若见陈十三未醒,便要下手搜身,不想一下触到陈十三的痒痒肉,陈十三下意识的一怔身子,这一怔不要紧,却把那腰身的长剑触动,电光火石之间划开捆绳临空一展,那头陀谷花已见寒光却不及上前,失声大喊“姐姐小心!”
就见血光一闪,欧阳宛若的手腕当即断了,鲜血直流,人登时昏了过去。
陀谷花急忙唤人救治,侍从不紧不慢从随身医箱里掏出医具,飞针走线,竟将手腕重新缝合,又从盅中引出千年冰蚕饮血噬肉,很快把创口修复了七八成。
陈十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忽闻一声破风,急忙闪开,就听身旁夸嚓一声,一张石木桌分作两半。陈十三尚才恢复意识,全身筋骨麻软招架不及,心中苦笑。却看那陀谷花横眉怒目,手持钢鞭,恶狠狠道:“陈十三,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说起那画舫载着陈十三等人渡至江中,谷主欧阳宛若给陈十三的剑气斩断手臂,气的陀谷花怒发冲冠,就要与陈十三决一死战。两人展开兵器你来我往,却将那画舫捣得几近散架,一旁侍者忙喊“二小姐快住手,再打船就沉啦~”话音刚落,陀谷花一招杯中望月瞅准陈十三命门打去,对面陈十三不敢怠慢,将那长剑舞成一股漩涡,将来势汹汹的钢鞭黏住,不想那股力道顺着长剑直传到手腕,陈十三急忙一个空翻振臂一挥,只见那鞭与剑凭空饶了个大圈调转方向朝下方打去,正是一招斗转星移。
“夸啦”一声轰响,那钢鞭触动船下机械,引得船体从中间断裂爆开,瓦砾横飞。江面上本来惠风和煦,忽然热闹起来,对岸的人远远看着一艘好端端的画舫散了架,赶紧撑渡相救。
几个侍女与陀谷花纷纷跌入水中,一个侍女带着哭腔喊道“大小姐不见了……”陀谷花心头一慌,只看见江面一片残橼断板,哪里还有欧阳宛若的身影,正欲哭无泪,忽见颓败的船体内闪出一个身影,手执一柄长剑,那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整整有一丈八之长,轻轻一挥便如蛟龙出海,激起重峦叠嶂。男子怀中揽着一女子,虽脸色惨白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妩媚。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失了面纱的曼陀谷大小姐,现任谷主欧阳宛若。
陀谷花见了先是舒眉展颜,却又立即怒目横眉,在水中摆开架势,“淫贼,把我姐姐还来!”
陈十三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叫淫贼,心中也不乐意了,下意识的看了眼怀中的女子,一时惊为天人,竟看痴了。那头陀谷花见陈十三死盯着家姐,怒不可遏,骂骂咧咧向陈十三游来,只是塞外之人本就不熟水性,扑腾了半天也没见挪动几分。
陀谷花又急又气,带着哭腔干喊“陈十三!你别欺负我姐姐!我跟你拼命。”
陈十三看她那狼狈样玩心大起,假意凑近了谷主欧阳宛若,作势要亲,只在咫尺之间,欧阳宛若眨巴眨巴眼睛醒了。
欧阳宛若一醒,先是发觉自己的面纱没了,手中又传来剧痛,想起手臂断了,又见自己湿漉漉靠在个男人怀里,这男人还紧贴着自己面前,却又虚弱无力反抗,是又难受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登时就掉下来了。
陈十三弄巧成拙,一时骑虎难下,正巧对岸的快船来了,招呼他们赶紧上船。一行人经此一闹本就疲惫不堪,眼下江风习习,又湿又冷,个个蜷缩在船仓里默不作声。撑渡的船家救了人,心中欣喜,一边掌楫一边唱起小曲。
“转山转水呦~转不出姑娘的眉~咦儿喂~山美水美呦~美不过姑娘的嘴~~~~呐呼嘿”
黄昏落日,红江尽染。陈十三等人亏得撑渡搭救安全抵达对岸,身心俱疲,一路无话。
话分两头,不颠和尚得了西域驱虫香,迫不及待日夜兼程,这日正来到云林山脚,看见化作灰烬的云林镇历时多年愈发破败,早已变成一座乱葬岗,虽是日上三竿,却透着一股阴气。
往事不堪回首,不颠心中翻腾,不免眼眶泛酸,但一想到手中的驱虫香又立即回过神来,赶忙施展脚力,将熏香撒遍林云山脚,而后点着火折子引燃熏香,那西域熏香果然非同一般,一时青烟肆漫,顷刻将整座山团团笼住,不颠心中大喜,不觉拍手叫好“哈哈哈,鱼也吃得,肉也吃得,烟也熏的,虫也驱得!!!”
半晌,烟消云散,不颠循着山路往上走,发现地上并无多少毒虫尸体,心中疑惑,一股不安聚上心头,不觉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云林寺,那寺门竟已破败不堪,满是年久失修之相。
不颠大喊一声“师傅!俺回来了!”推门直入,一迈进寺门就僵住了。哪还有什么寺院,只有满目苍夷。
想来是那寺院僧众本就弹尽粮绝,而毒虫活尸把方圆百里的活物都祸害光了,便循着活生味儿一齐扎向云林寺,可怜一寺僧众本就奄奄一息,哪里有气力招架,退无可退,方丈将僧众召到会堂,命人把香油桶摆了一地,众僧念动经文,超脱生死,纷纷拎着油桶冲出佛堂付炬天地,与那毒虫活尸同归于尽。
那夜的火顺着流淌的香油烧得整座云林山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而彼时的不颠还在大漠里做着重逢的美梦。
那场火加上寺院的烟熏将整座云林山的祸害几近消灭,而全体僧众也无一幸免,皆葬送于此。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不颠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片焦土,哽咽得一个字也发不出。他久久的坐在一个倒塌的佛像旁,仿佛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僧众的诵经声,他隐约听到师傅慈爱的唤他法号。
花非花,木非木,菩提本在心中住,人非人,物非物,冥冥自有生死数。
不颠似乎悟到了世事无常,却不得解脱,哀莫大于心死,他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下了山,顺着官道没入漆黑的夜色。
武林传闻,江海汇聚之地向南百余里处有座玲珑岛,常年漂浮不定。据说岛上住着位隐士,有的说是绝世高手,一说是位得道仙人。有个自称遇见过的渔翁说其驾船出海时遇到大雾,只得随波逐流,竟来到此岛。他茫然上岛却遭遇守岛的猛兽,乃是一只三只犄角的青瞳大水牛,卯起身子足有一间草屋高,生死一息之际深林中传出一阵玉笛,那水牛本来暴怒不已,听着笛声瞬间温驯下来,踱着蹄子溜溜达达没入林子,渔翁惊魂未定,哆哆嗦嗦爬起身往岸边跑,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什么人擅闯玲珑岛?”声音空灵而威严,却辨不出男女。
渔翁正夺命逃跑,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困住,只得扑通跪地,三叩九拜,“神仙大人恕罪,小的只是个打渔的,遇到大雾碰巧漂到岛上,还请仙人放小的一条生路!”
仙人悄无声息来到渔翁面前,打量一番缓缓道:“毛头小儿,玲珑岛岂是你任意来去的?”那渔翁少说也有五六十岁,却被人叫小儿,心中更加笃定是遇到了神仙,只得连连扣头求饶。
仙人瞧他那脓包样反倒给逗乐了,“罢了,念你是无心,姑且放了你,速速离去。”渔翁一瘸一拐正要离开,仙人又叫住他,“你受伤了?是我那畜生害的么?”
“不不不仙人,小的本来就是跛子,不关神兽的事。”仙人听罢又走近瞧了瞧,渔夫吓得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忽觉腿上一时炙热,而后阵阵酥麻,头一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渔翁发觉自己躺在自己船上,已经回到了东海边。大难不死,渔翁喜出望外,兴奋的爬出船坞,竟健步如飞,才发觉自己的跛疾竟莫名痊愈,想来是那仙人治好的。
船夫说罢又撸起裤脚,晾出自己的腿,果然完好无恙,一旁的陀谷花欣喜不已,急忙揪着船夫询问玲珑岛下落,船夫摇摇头道,“老夫后来也多次想上岛答谢仙人,可惜再没寻着过。”
一旁的陈十三听罢眉头一锁,看来是件棘手事。原来那欧阳宛若的的伤势虽得西域疗法救治得保,却没法恢复机能,陀谷花得知后越想越恨,指着陈十三破口大骂,扬言上了岸定将其碎尸万段。一旁的船夫听了便询问详情,随即讲了自己的遭遇,陀谷花听说希望渺茫不觉悲从中来,抱着昏睡的姐姐失魂落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十三心中愧疚,起身稽首道:“姑娘放心,陈某不才,定竭尽所能寻着那玲珑岛的仙人,医好谷主的伤。”
陀谷花抹了把眼泪,恶狠狠问道:“若是医不好怎么办?”
陈十三正色道:“若是医不好,陈某愿娶谷主为妻,照顾她一辈子。”
“呸!想得美!若是医不好,我就把你剁碎了喂鱼!”陀谷花本以为陈十三要说什么豪言壮语,顿时气不打一处去,可又想到姐姐若是真的落下残疾确实不好寻亲,一时又羞又恼,只得撂下句狠话,撇过头去不再搭理陈十三。
陈十三也觉失语,又不经意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欧阳宛若,愧疚之下似乎多了一番别的心思,他心中烦躁,便出了船坞,屹立甲板极目远眺,口中低啐道:也不知那玲珑岛究竟在何处。
世事无常,唯有日落潮汐亘古不变,人世间的烦恼大抵都来自这不可知的变数,就像欧阳宛若始料未及的断腕,就像云林寺舍身取义的僧人,往往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事。
陈十三一行人过了江,再寻好落脚处时天早黑了,他和陀谷花约定护送其寻找玲珑岛的仙人救治谷主的手,并起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乃各自回房休息。
夜里陈十三辗转难眠,想到自己仗剑走武林这些年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而今反倒害得人家青春芳华的姑娘撂下残疾,禁不住心烦意乱,想起恩师教诲,更是懊恼不已,长叹道:“师傅,这回徒儿给您丢人了。。。”
朗月当空,繁星摇烁,陀谷花守着窗儿发呆,想到此时塞外该是另一番风景,一股乡愁油然而生,又想到这些天的遭遇,更是满心委屈。她扭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姐姐,泪水不住地在眼眶打转。
“姐姐你放心,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把你的手治好。”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武林儿女萍水相逢,往往是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
曼陀谷与陈十三素无恩怨,欧阳宛若也只是听老谷主生前说起陈十三身上藏有故人的毕生绝学,这才想方设法要取回来了却先人心愿。而这位故人正是陈十三的恩师。原来他师傅与老谷主二人本是师兄弟,各自继承了一代宗师神剑十三的一脉绝学,二人本是师门情深,后来因为一个姑娘分道扬镳,至于那姑娘姓甚名谁却无人知晓。
那会儿太宗刚打下天下,朝廷兵强马壮,忠臣良将齐聚一堂,而后贞观之治更是天下大治。唐王李世民虽夺得天下却也平添太多杀戮,免不了怨冢遍地,才有了玄奘西行求经之事,而这期间怪力乱神之事实在屡见不鲜,亏得唐王座下的袁天罡李淳风二人坐镇,又有秦琼尉迟恭这般武艺绝伦的猛将,初唐的气运倒也还压得住这些个魑魅魍魉。然而神龟虽寿,终有尽时,曾经伴着唐王打天下的人都成了一墙的二十四功臣图,虽念念不忘却再无回响。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天底下本就没有正义的仗,往往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老百姓手无寸铁,想过太平日子,要么逃,要么躲。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武林闯荡靠的就是个人脉。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没有敌人,朋友遍天下才是本事。所以武林泰斗大多是德高望重,德艺双馨之辈。
船夫救下了陈十三一行人,陀谷花也是大手笔,直接把西域名贵的珍珠宝石赏了一堆,那船夫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些个,感恩涕零,便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去玲珑岛。陈十三等人本来也无头绪,有个熟门熟路的带队自然好,两边一拍即合,便约定翌日赶早去渡口汇合乘船出海。
是日天朗气清,陈十三和陀谷花在过道打个照面,自然又是一番白眼,心自苦笑,乖乖跟在一行人之后。那渡口的船夫不知去哪掏了艘气派的大船,还雇了个把伙计,想来是昨天大肆挥霍了一番。陈十三见那船夫换了身不伦不类的锦帽貂裘,颇为滑稽,一旁的陀谷花早已扑哧笑开,那船夫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便去招呼伙计起航。
大船鼓浪扬帆,很快驶出入海口。只见两岸苍翠变成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不禁令众人感叹,陀谷花因着眼前的波澜壮阔激动不已,拉着陈十三欢呼雀跃道“快看!是海鸥诶。。。呀!还有鱼在海上飞!”陈十三也被陀谷花的情绪感染,心中畅快不已,便对着大海呼喊起来,那头陀谷花也跟着扯着嗓子叫起来,两人不觉相识一笑。忽然陀谷花又想到什么,登时变脸,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陈十三摸摸脑袋干笑了两声,尴尬不已,正巧曼陀谷的侍从来报,原来是谷主醒了、两个侍女搀扶着欧阳宛若走出船舱,陀谷花赶忙凑上去抱住她,“姐姐~呜呜。。你终于醒了~”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欧阳宛若微微一笑,一手抚上妹妹的脸颊,轻轻帮她拭去眼泪,“花花乖,别哭了,姐姐没事。”余光瞥见一旁傻站着的陈十三,乃与陀谷花咬起耳朵。那陀谷花一边说一边死命瞪着一旁的陈十三,连旁边的伙计都骇得躲到一旁去了,心中不免为陈十三捏一把汗。
欧阳谷主由陀谷花搀扶着走到陈十三面前,微微作揖,“见过陈公子,昔日冒犯,还望担待。”陈十三一脸窘迫,急忙还礼,“哪里话,都是在下鲁莽害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
“恕你个死人头罪,别在那咬文嚼字,答应的事若是没办好,本姑娘剐了你!”“小花,不得无礼。”欧阳宛若劝开陀谷花,正要与陈十三说话,船夫从船舱跑出来,“几位少侠,小的准备好了酒菜,请屋里用饭。”
一行人随即进了船,见一桌的山珍海味,不觉食指大动。那渔夫捧起酒坛子毕恭毕敬的给诸人倒满,“这可是上好的渔家酿,别的地方可喝不到,配上这些个海鲜,那才真叫美!”几人本就风餐露宿多日,见着美酒佳肴也不客气,大快朵颐。只见陀谷花塞得腮帮子鼓鼓,把一旁的欧阳宛若逗得颜面抿笑,许是酒劲上来,陈十三在一旁看得是心头一荡,心动不已。只见欧阳谷主面色桃红,娇俏妩媚,真真醉人。陈十三忍不住想起身敬酒,却忽然身体一沉,双腿发麻,坐回座位,登时心中一惊,拍桌大喝道:
“这酒。。。”随即人仰马翻。
陈十三怕是好多年没有这么大醉一场了。
生在武林,往往是刀尖上求生存,况且像陈十三这等嫉恶如仇,专好打抱不平的侠士自然仇家遍天下,想睡个安稳觉早成了一种奢望。
这一觉陈十三睡得特别香。
不知过了多久 ,陈十三苏醒过来,他一个猛子翻身下榻,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暗舒一口气,便蹑手蹑脚探出卧房,见过道里空无一人,心头疑虑,担心起欧阳宛若的安危来,不觉加快步子行至偏舱,就听见舱内说话。
“老大,如何处置那小子?”
“等到了白鲨淤给他扔下船就是。”
“哈哈,还是老大英明,那白鲨淤的座头鲨可不是吃素的。那几个姑娘……老大您看是不是……嘿嘿,扔了喂鱼怪可惜的,要不分给弟兄们快活快活?”
“好说好说,哈哈哈哈。”
“得令,小的早就看上那一骨子蛮劲的小娘子了。这回要让她知道知道啥叫纯爷们!”那喽啰兴冲冲出了门,就被一柄剑抵住喉咙,那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足足有一仗八之长,这一剑劈过来别说是人,猛禽巨兽也要一分为二。那喽啰哆哆嗦嗦,正待说话, 陈十三比了个闭嘴的手势,使个眼色低声道:“带我去找那几个姑娘。”
那喽啰被陈十三挟着带路,行至转角忽然灵机一动,一蹬腿来个恶狗扑屎就要逃走,他以为陈十三的剑太长来不及反应,哪知陈十三见势手腕一抖,一股劲力直走剑锋,就见那剑头像长了眼睛一般瞬间转弯,直追着那喽啰戳去。
“哎呀!”不偏不倚,正戳在喽啰股间,把他疼的是满地打滚,惹出一阵响动,陈十三心道不妙急忙抽剑欲撤,不想一众喽啰早已闻声而至,将小小的过道围得水泄不通。
那船夫从中走出,见陈十三仗剑而立,一旁趴着自己的人,正涕泗横流的捂着屁股,不时散发出一阵恶臭,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陈十三,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把我的人屎都打出来了,今天定不饶你!”便叫众人摆开阵势一拥而上。
也是时运不济,陈十三的长剑在这狭窄的船舱里全然施展不开, 处处掣肘,只有抵挡的份,不觉已被逼在角落,只得使出一套蛟龙出海将周身罩住,众人一时冲突不进,船夫见状便命人张开短弩,就要把陈十三射成筛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倩影一闪而至,挡在陈十三面前,“不准伤他!”船夫见来人正是欧阳宛若,急命住手,然而开弓哪有回头箭,无数发箭弩应声而至。陈十三见状赶忙收剑去拉欧阳宛若的手,急吼一声:“宛若小心!”
《长剑传》为本人作品,曾发表于起点及17k网站,但均因不明原因屏蔽,特此修改后重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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