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世界深层的面纱

幽灵的本质，是灵力场的记忆，而非生命的某种延续。

    这打破了很多东西，包括苏寻在内，此前有不少人认为，或许可以通过这条渠道，让死去的人重归世间。

    但现在看来，这重归世间的，大约已经不是原先的生命了。

    苏寻上前走了两步，凝视眼前这个幽灵。

    从宋妙妙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苏寻就隐约感觉到，她说的应该是对的，虽然此时连宋妙妙、文杏，乃至于实验室内的更多人，都认为这还只是一个很基础的猜想。

    且不说陶悦让自己到这里来这件事本身，就代表著一位先知的认可。

    单就以苏寻对于灵力，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而言，就更倾向于这种想法。

    这是一位九阶超凡者对世界的认知。

    他此前或许并没有想到这些事，而文杏等人算是给了他一个提醒，让其忽然意识到了很多东西。记忆……或者说信息，这些东西汇集起灵力，于是幽灵便诞生了。

    也就是说，亡灵是尸体成精，变异兽是动物成精，银子等算是矿山成精，这幽灵，就是记忆成精？这并非惊世骇俗，在永恒回廊中，塞勒涅可以通过资料库的信息复苏往日文明，甚至能将投影与实体进行转化，其实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看当初的天使残骸路西法，那是一只几乎空白的魂体，它不断吸引著整个世界上的幽灵，渴望被它们填补。

    渴望的是什么？    至少不应该是灵力，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信息，是记忆，是庞大幽灵集群汇聚起来所诞生的集群意识。集群意识，也就是诞生在信息的交互中。

    宋妙妙等人带来的提示，让苏寻感觉茅塞顿开，许多东西都想通了。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他有些好奇，这不是可以随意得出的结论，他能想清楚，那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见识积累，而苏寻前世，人类在末世中挣扎了那么久，也没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想法。

    文杏、宋妙妙等人，也就在四阶的门槛上徘徊，虽说在苏寻眼里，三阶后期与四阶初期的差距其实算不上太大，但以她们本身的观察能力，想要在这方面取得成果还是相当艰难的。  

    「我们最开始希望研究幽灵的身体结构对它本身具有怎样的意义。」

    宋妙妙道：「所以我们观察了大量来自路西法集群的样本，了很多资料，最终发现……似乎这些残缺的幽灵，并不是失去了身体结构，而是忘掉了。」

    「它们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形态，就像记忆本身会模糊，会消散。」

    「顺著这个思路，我们又观察了大量正常的幽灵，并记录了它们的灵力波动频谱，最终发现，它们与特定环境下的历史灵力残留高度同源，尤其是那些在强烈情感或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事件发生地，无论是幽灵的实力还是数量都有显著提高。」

    「那个时候，文杏就有这种想法了。」宋妙妙看向身边好友：「她认为，幽灵的存在，本质上是对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的灵力复现，灵力场记住了某个生命或物体留下的痕迹，并以幽灵的形式将其重新播放出来。」

    「再后来，我们与许多更高等阶的老师合作，设计了许多实验，目前为止，大多数实验结果都没有否定这个猜想……当然，也很难肯定，我们至今还无法将这个过程完整地在实验室里复现出来。」「思维很灵活啊。」

    苏寻看向文杏，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对世界的认识，这是超凡者晋升过程中尤为重要的一环，文杏在这方面上表现出的洞察力明显相当优秀，她现在层次还低，但这种洞察力一定会在她高阶时为其带来巨大优势。

    当然，这也不是说苏寻前世今生碰到的那么多超凡者都不如一个文杏，而是一一兵团在这一世创造了更好的环境，使这些人可以好好活下来，并将精力放到这种研究过程中，才催生出了这样的结果。文杏的脸蛋通红，但嘴角明显带起了笑意。

    苏寻的目光再度看向眼前的幽灵，直白了当地道：「我认同你们的观点，这个发现意义重大。」话音刚落，在场的围观学生中便掀起一阵欢呼声，在他们眼中，苏寻的认可就是这段时间来一切努力的最大肯定。

    而苏寻也没有说错，这确实意义重大，除了让他们对幽灵的本质认识更加深入之外，也具备著继续深挖下去的价值一灵力的本质，世界的运行规则，乃至天灾的根源，或许都隐藏在这背后。

    这相当于一种非常基础的理论基石，以此为基础，可以发展出许多具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项目级别提升，我会协调资源，维罗妮卡，你可以安排时间到这里来协助他们的下一步工作，吴教授，后续研究计划由你直接负责，成果定期向我汇报。」

    「是，总指挥！」吴明礼精神一振，文杏和宋妙妙也露出激动之色。

    维罗妮卡也点头答应，而且她此时已经进入了状态。

    作为一名七阶超凡者，其思维速度更快，观察力更加敏锐，见识也更广，很快，她就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信息与物质的边界可能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分明，先生，如果幽灵是灵力场的记忆，那么其它生物呢？」

    「那么其他依靠灵力存在的现象一一天灾、秘境、甚至我们自身的异能一一是否也遵循类似的逻辑？灵力场是否在「记忆』著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而我们所谓的「超凡』，只是读取或改写这些记忆的能力？」维罗妮卡的思路已经跳出了幽灵本身，触及了更本质的层面：「不止如此。如果记忆可以凝聚成实体，那么实体是否也能逆向解构成「记忆』？路西法渴望吞噬幽灵来填补自身，或许就是在收集「记忆』来完善自己的存在形态。而天灾……」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奥斯维耶那浩瀚如自然现象般的意识体，以及恩赞比那无边无际的植物集群。「天灾，尤其是那些拥有集群意识的天灾，它们的存在形式，是否就是某种庞大到极致的「环境记忆』的集合？大洋记住了亘古的深邃与狂暴，凝聚成奥斯维耶；雨林记住了亿万生命的竞争与共生，化为恩赞比。它们并非凭空诞生，而是这个世界漫长历史中，某些「痕迹』被灵力场不断强化、复现，最终拥有了自主意识。」    十阶超凡生物藏于幕后，对世界的影响并不是死板固定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现实世界先有了强大的集群，这个集群再进一步获取了来自秘境的力量一一玛希亥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其本体占据了整个次大陆，进而渗透到摩耶秘境中，在某种灾厄力量的催化下与湿婆神联系在一起，最终成为毁灭之灾。已经来到七阶的维罗妮卡，乃至于苏寻，对这些东西的认识非常深刻，很快就想到了这些东西，这已经触碰到了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宋妙妙和文杏等人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而吴明礼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那……那人类呢？我们的意识，我们的灵魂，是否也是某种「记忆』的产物？只是我们「记忆』的来源更复杂，不止是环境，还有社会、文化、个体经………」

    「再这么谈下去，或许整个世界都是一种记忆了。」

    苏寻摇了摇头，摇头不是否定，只是停下了思维发散。

    「也不是没有可能……大灾变前就有全息宇宙理论，认为三维世界是某种二维信息的投影，其实和我们的想法有一些相似之处。」

    维罗妮卡道：「而且，别忘了崇光教会的天光派一一他们一直认为灵力场本身是有生命的，并且具备一种总的意识，现在，我们至少已经发现它有记忆了，虽然这种记忆可能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停，我说停。」苏寻擡起手，当然没有制止的意思，脸上还带著笑意，他道：「这些东西需要缜密严谨的论证，需要理论与观测基础，我们站在这里谈是谈不出来的。」

    「而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是么。」

    维罗妮卡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知道自己有些太沉浸于此了。

    苏寻倒是很少看她笑，看来她确实是很喜欢这里。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很期待你们的成果，当然，我也会经常过来，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在心网里联系我。」

    这种前沿领域的探索，对整个文明的发展都是大有好处的，虽然只是思维发散了一下，苏寻也觉得很多东西已经想通，甚至觉得自己前世如果早一些察觉，最终的实力或许能更上一个阶。

    超凡者伟力归于自身，低阶时，大家主要拚的是对灵力的应用，是反应速度、力量强度，而到了高阶，能让他们再进一步的，则就是这些对世界本身的理解。    以苏寻个人的经验来看，七阶以后的超凡生物，其实已经在融入大灵力场，并模拟它的运行规律。对于这个世界以内的超凡者们而言，只有一个东西是真正永恒的，那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想要达到那象征著永恒的最终境界，不断学习与贴近这个世界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那些前纪元的古仙们是借此获得更漫长的生命，而当前世界的超凡者，则以此拥有更强的战斗力。这两者最终也将会殊途同归一一文明演化的终极目标之一，就莫过于探寻宇宙的真相。

    现在，他们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幽灵，人们一直认为其与灵魂相关，是人类灵魂离体而出的结果，而如今有了不一样的答案。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的灵魂是否也就是一种记忆？周围的环境塑造了它，人的身体承载著它，它以特定的反应逻辑决定著人的行动。

    技术的发展总是伴随著对旧有框架的冲击，幽灵的本质继续挖掘下去，或许会有一些触及伦理的问题，不过当人类彻底认识自己灵魂的时候，像永恒回廊那种以信息储存生命的技术，似乎也就并不遥远了。此时汇聚在联合研究所中的人们，正在揭开这个世界更深层的面纱，每一步都可能看到令人惊叹或不安的真相，但无论如何，向前走是唯一的选择。

    「那总指挥，我们这次，能不能拿到那个……那个……」

    见苏寻似乎有离开的意思，文杏终于鼓起勇气，出声询问。

    「嗯？」

    看这姑娘一脸焦急的样子，苏寻回忆了一圈，想起自己向他们承诺过，如果生物学院在这次研究工作中获得更多成果，可以获得来自他本人的额外奖励。

    想到这个，他伸出手拍了拍文杏的头。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要在这里持续工作半年吧？现在就锁定奖励，是不是对其他同学有点不公平？而且机械学院那边在这次远行者号的建造过程中，也取得了不少成绩不是么。」

    「不过，」话音刚落，他又笑著补充了一句：「你这次做的确实很好，嗯，我可以破格给你本人一个奖励，你想要什么？」    被苏寻按著脑袋，文杏的脸再次变得通红，她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可以再想想吗？」「当然，想好了告诉我。」

    收回手，苏寻向著众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过身去，身形变淡，离开了实验室。

    众人等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敢多说话，还是维罗妮卡颇有些好笑地道：「好了，已经走了。」「喔喔喔！！！」

    诸多学生齐齐松了口气，而后欢呼起来，有不少人围到了文杏身边。

    「怎么样怎么样，小文杏，想到要什么奖励了吗？」

    「这次杏子可是给我们院争光了呀！」

    宋妙妙凑到自家好友身边，看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对方，颇有些担心地询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文杏的脑袋像生锈了似的，缓缓转过来，看向宋妙妙。

    她张了张嘴，最终用手按住胸囗。

    「咕，好幸福。」

    说完，在宋妙妙极为鄙夷的目光中彻底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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