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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五章 未央夜宴,封赏大典!


贞观三年,六月十五,夜。未央宫。
太上皇李渊的宴,摆在未央宫前殿。
这一夜,殿内殿外,灯火通明。三品以上的文武、宗室的亲王郡王、凯旋的将领、归附的降臣,济济一堂。丝竹声里,酒过三巡,太上皇李渊的兴致,高得压都压不住。
老皇帝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的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一顿酒,李渊等了很久了。
武德年间,突厥人年年入寇,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后来二郎在渭水桥上低了头,他这个太上皇,在深宫里听着外头的风凉话,更憋屈。今日,颉利就坐在下头,穿着大唐的紫袍,吃着大唐的酒——这一口气,他老人家,总算顺过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渊叫停了丝竹,命宫人把殿内的灯,拨得更亮些。老皇帝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殿下的凯旋将领一杯,又敬了满殿的文武一杯,末了,把酒杯高高举起,对着北面的方向,遥遥一敬。
“这一杯,”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敬那些回不来的。”
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朝着北面,默默倾了酒。
敬完了,李渊重新落座,抹了把脸,又笑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文班末尾,那个穿着崭新紫袍的颉利身上。
颉利今夜也来了。按制,右卫大将军是要赴宴的。老可汗一晚上都坐得笔直,酒也吃得极少,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李渊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颉利。”
满殿的丝竹声,霎时静了。
颉利慌忙起身,离席,走到殿心,躬身:“罪臣在。”
“听闻你们草原的舞,”老皇帝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在马背上跳的。”
他顿了顿,把酒杯往案上一放。
“今日无马——可还能舞?”
满殿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殿心那个白发老人的身上。有年轻的臣子,已经屏住了呼吸;武将班里,几个跟着陛下打过太原的老将军,默默放下了酒杯。
这是要羞辱他么?
颉利立在殿心,垂着头,站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而后,老可汗缓缓抬起头,朝着御座,躬身一礼。
“能。”
只有一个字。
李渊笑了。他招了招手,命宫人取来一面琵琶。老皇帝接过琵琶,抱在怀里,拨了一个音。
“朕来,给你击节。”
…………………………
颉利退后三步,撩起袍角,立定。
没有鼓,只有李渊怀里的琵琶。老皇帝的手一扬,一串苍凉的音,从弦上滚了出来。
颉利动了。
草原的舞,没有中原的婉转,是雄浑的,苍凉的。老可汗的袖袍卷起来,一招一式,都是朔风的味道——那是纵马踏过阴山的风,是弯弓射过大雕的风,是几十万铁骑踏破长城的风。
他跳的是几十年前的自己。
琵琶声越来越急,颉利的舞步也越来越沉。满殿的人,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殿心旋转、腾挪,看着他把一个草原大可汗的半生,都跳进了这一支舞里。
跳到一半,老可汗的脸上,老泪纵横。
满殿无人笑他。
武将席里,有几个老将军,默默地别过了头,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文臣席里,有老臣低下了头,假装去整理自己的袖子。
这不是一个亡国之君在起舞。
这是一个时代,在向另一个时代,低头。
舞到最后一拍,琵琶声戛然而止。颉利收住舞步,立在殿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泪痕纵横。他朝着御座,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罪臣,”老可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陛下,不杀之恩。”
满殿死一般的静。
李二站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到颉利面前,弯下腰,双手把那个伏在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
“舞得好。”李二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
颉利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亲手把他从马上打落、又亲手把他扶起来的人,嘴唇哆嗦着,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
颉利退下之后,李渊把琵琶一放,抚掌大笑。
“好!”老皇帝兴致极高,竟然亲自抱起琵琶,自弹了一曲。弹到兴起,他朝着御座的方向一招手,“二郎,下来,陪父皇舞一个!”
满殿轰然叫好。
李二也不推辞,大步下了丹墀,就在殿心,随着父皇的琵琶声,阔步起舞。天家父子,一个弹,一个舞,满殿的文武,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曲舞罢,李渊收了琵琶,胸膛起伏着,望着殿心自己的儿子,望着文班末重新落座的颉利,望着满殿胡汉杂处的衣冠,忽然抚着琴弦,长长叹了一声:
“胡越一家——”
老皇帝一字一字:
“自古未有也!”
满殿文武,齐齐离席,朝着御座,山呼万岁。那声浪撞在未央宫的梁柱上,撞得殿顶的灰,簌簌地落。
殿角侍立的几位老臣,望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经过隋末乱世的人。他们记得突厥人压在头顶的那些年,记得每年入秋,北疆八百里加急的烽火;记得渭水之盟那日,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门板后头攥着的刀。他们也记得,当时多少人在背后戳这位年轻皇帝的脊梁骨,说他怂,说他辱没了祖宗。
可这位皇帝,把那口气,生生咽了下去。咽下去,憋了两年,然后,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如今,草原的可汗,在大唐的宫殿里起舞;大唐的皇帝,在为他的父皇踏歌。胡汉衣冠,济济一堂——这样的景象,古书上,从来没有过。
房玄龄端着酒杯,看着御座前那对父子,又看了一眼文班末的颉利,忽然低声对身边的杜如晦道:“克明,你信不信——今夜这一殿的景象,史官要写到书里去的。”
杜如晦笑了笑,举杯与他一碰:“何止写到书里。往后几百年,都要有人念叨今夜。”
…………………………
酒宴将阑,李渊又把李泽轩召到了御前。
“李泽轩,过来。”
李泽轩趋步上前。李渊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像个好奇的孩子:
“朕问你——你那个神仙灯,到底,能飞多高?”
李泽轩一怔,随即笑了:“回太上皇,顺风的时候,能升到云上头去。”
“云上?!”老皇帝的眼睛瞪圆了,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直拍李泽轩的肩膀,“好!好你个娃娃!朕听说了,王庭那一夜,颉利六十万大军的胆,就是叫你这三十盏灯,从天上给炸没的!”
他亲手斟了一杯御酒,塞到李泽轩手里。
“你这娃娃,把仗,都打到天上去了——”老皇帝举着杯,满面红光,“好!好得很!”
李泽轩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殿内的灯火,映着老皇帝那张笑开了花的脸,也映着满殿的太平气象。
…………………………
与未央宫的笙歌,只隔了一夜。
六月十六,三司会审王煜东。
大理寺的公堂上,没有未央宫的灯火,只有铁一般的冷。
王煜东被押上堂的时候,穿着一身囚衣。这个半边袖子空荡荡的汉子,颉利曾经的汉儿谋主,比在北边的时候,又瘦了一圈,只剩一把骨头支着一张脸。
堂上的铁证,一桩一桩摆出来。
狼卫旧档——那是金衣卫从王庭抄出来的,记着这些年他替颉利经手的每一桩脏事;中原血案的卷宗——太原之战前后,他替突厥人指路、递信、放火的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
头一桩,是武德九年的事。卷宗上记着,突厥入寇河东,掠定襄、扰太原,其中一路骑兵,专挑没有防备的村寨下手,一烧一个准。领路的,就是时任狼卫“暗桩总管”的王煜东——他本是河东人,哪个村有粮、哪条沟能藏兵,他门儿清。
第二桩,是贞观元年的事。渭水之盟前,颉利之所以能长驱直入、直抵渭水,沿途的关隘虚实、兵力布防,大半是经王煜东的手,递到颉利案头的。
一桩一桩念过去,堂上堂下,听得人头皮发麻。这些卷宗里随便拎出一桩,都够凌迟;凑在一处,弃市已是念他最后认罪的份上,从宽了。
三司会审,他从头到尾,没有辩一个字。
问到最后一桩,堂上的大理寺卿把供状推到他面前:“王煜东,画押吧。”
王煜东拿起笔,看也没看,在供状末尾,按了手印。
“你就不辩一句?”大理寺卿皱眉。
“辩什么?”王煜东抬起头,忽然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都是我做的。一桩一件,都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望着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声音低了下去:
“我替突厥人,咬了自己人十几年。咬到头,颉利被你们捆走那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替他卖了十几年的命,卖了祖宗,卖了爹娘,卖了这半边膀子——”
“到头来,在他眼里,我连条狗都不如。”
大理寺卿沉默了半晌,到底没有接话,只在判决的文书上,落下了笔。
判决很快下来了:弃市。
奏报送进宫去,李二提起朱笔,在“弃市”两个字上,批了红。批完,帝王搁下笔,对着御案前的几位宰相,说了七个字:
“可汗可赦——”
“走狗不饶。”
昨日,可汗起舞于殿;今日,走狗伏法于市。一赦一诛之间,满朝的文武,都把这位年轻帝王心里那杆秤,看得清清楚楚——对昂着头来的敌人,他宽;对弯着腰去的叛徒,他,一分不饶。
…………………………
行刑那日,刑场上,围满了人。
王煜东的名字,长安百姓这半年,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大唐日报》把他的桩桩件件,登了个底儿朝天——替突厥人领路的是谁,给颉利递信的是谁,太原城破前在城里放火的是谁。今日弃市,半个城的人都来看了。
王煜东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他只是望着北面——望着草原的方向,望了很久。
人群里,有个从太原逃难来的老者,挤在最前头。他没有像旁人那样骂,只是死死盯着刑台上那个人,浑浊的眼睛里,两行泪,无声地淌。他的儿子一家七口,就死在突厥人火烧晋阳那一夜——那一路骑兵,领路的,就是台上这个人。
刀斧手问他,可还有话说。
王煜东收回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替唐人递过的每一把刀,”他一字一字,像是说给北面的什么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到头来,都砍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刀落。
人群里那老者,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忽然朝着北面,跪了下去,朝着太原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坐在那儿,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围观的百姓里,有知道底细的,朝着刑台上啐了一口:“呸!替突厥人咬自己人的东西,死了也是下十八层地狱!”
叛徒这条线,至此,收束。
…………………………
同一日,云山别院。
凌霄没有去观刑。
他回了别院,在院子里,陪着小鱼儿,放了一盏纸灯。
纸灯是小丫头自己做的,糊得歪歪扭扭,却宝贝得很。天擦黑的时候,父女俩在院子里把灯点上,看着那团暖黄的光,晃晃悠悠,升上六月渐暗的天。
舒嫣从屋里出来,站到凌霄身边,看着那盏越升越高的灯,轻声问:“长安那边,今日……你不去看看?”
她问的是王煜东的刑。
凌霄望着那盏灯,望着它一点一点,融进满天的星子里,摇了摇头。
“仇了了,就了了。”他轻声说,“往后的日子,不看了。”
舒嫣没有再问。她挨着他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这个人,她等了多少年。等他放下那些血,放下那些火,放下那个“国师”的壳,变回一个会在院子里陪女儿放纸灯的男人。今日,他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小鱼儿仰着头,看着那盏灯飞远了,忽然扯了扯凌霄的袖子:“阿爹,灯灯飞哪儿去啦?”
“飞上天,”凌霄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把她抱了起来,“替阿爹,跟一个人说一声——仇,报完了。”
“报完仇,阿爹就不走了吧?”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凌霄一怔,随即把她抱紧了些,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不走了。”他说,“阿爹哪儿也不去了。”
院墙外,六月的虫鸣,一阵一阵。那盏纸灯,早已看不见了。
…………………………
六月十七,宫里传出明发上谕——
六月十八,大封功臣。
旨意传到各府,长安城里,又添了一层喜气。这一场灭国之战,从渭水誓师到铁山擒王,前后一百一十天,多少人提着脑袋,在草原上滚了五个月。如今仗打完了,血止住了,该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这一回的封赏,满朝都在等着看——陛下会怎么赏那个灭了突厥的老军神,又会怎么赏那个把仗打到天上去的、年轻得过分的县公爷。
……………………
贞观三年,六月十八。太极殿。
大封功臣的这一日,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按班肃立。北伐归来的将领们,褪了甲胄,换上崭新的朝服,立在武将班的最前头。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却又都绷着——这是灭国之功的封赏,是大唐开国以来,最重的一次论功行赏。
头一道旨意,是李靖。
“卫国公李靖,统军北伐,百日灭国——加左光禄大夫,增食邑两千户,赐绢万匹!”
李靖出班,拜谢。
李二从御座上下来,亲手把他扶起,握着他的手,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字:
“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满朝山呼。李靖垂着头,只说了句“臣,谢陛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可当夜,老军神回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书案上摊着那本《六军镜》。老军神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书末李泽轩补的那一笔——“以灯三十、弹两万,自空中击之,王庭遂破……自今日始,载之。”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打完了。”他合上书,对着一灯如豆,喃喃自语,“往后的仗,是你们的喽。”
次日,他上了一道谢恩表。表里夹着一句:“臣老病,乞解兵权,归第休养。”
李二把表压下了。第二日召他入宫,君臣二人在两仪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李靖出宫的时候,兵权没有解成,人却比进去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事后,只有守在殿外的赵松,隐约听见了殿内传出的几句对话。
“药师,”是陛下的声音,“你这道表,是要朕做那鸟尽弓藏的皇帝么?”
“臣不敢。”是李靖的声音,很缓,“臣是怕,臣这颗头,太重了。压得满朝的年轻将领,抬不起头来。”
殿内静了很久。
“你的头,朕给你托着。”陛下最后说,“你只管替朕,把兵书传下去,把人带出来。旁的,不用你操心。”
军神心里跟明镜似的——灭国之功,功太高了。高到该往后退一步了。这一步,他得自己迈,也得让陛下看见他迈。而陛下这一步,也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
第二道重头旨意,是满朝都竖着耳朵等的——李泽轩。
旨意宣读之前,李二没有急着让中书舍人念诏,而是叫赵松出班。
“念。”帝王往御座上一靠,“把永安县公的功劳,当着满朝的面,一桩一桩,念清楚。”
赵松捧着一份手敕,走到殿心,展开,清了清嗓子。
“永安县开国公李泽轩——”
“献棉花,使北伐大军无冻馁,此其一。”
“造电报机,亲率书院师生,数月间建千里电报中继站,使军令瞬息而至,此其二。”
“更新玄甲军钒钢兵甲,创编新式操典,使玄甲军战力倍增,此其三。”
“倡设金衣卫,亲手织起草原情报网,此其四。”
“献手榴弹,白道、金河,屡建奇功,此其五。”
“神仙灯首次大规模空战,一昼夜破王庭六十万之胆,奠定灭国胜势,此其六。”
“屡次献策——桩桩皆是灭国手笔,此其七。”
赵松念到一半,满朝已是鸦雀无声。
这些功劳,哪一桩单拎出来,都够封一个侯爵;凑在一个人身上,凑在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满朝文武,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念到第七条,果然有老臣出班了。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老人家颤巍巍地出班,朝着御座一揖:“陛下,永安县公之功,固然是功。然其年少,封赏太高,恐……恐非幸事。臣请陛下,三思。”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二没有恼。他往御座上微微前倾,看着那位老宗正,只问了一句:
“他哪一桩功劳,不配?”
老宗正张了张嘴。
殿内静了半晌,没有一个人应答。
是啊——哪一桩不配?棉花不配?电报不配?钒钢兵甲不配?金衣卫不配?手榴弹不配?神仙灯不配?还是那一条条灭国的策,不配?
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拿本事,实打实挣出来的。
李二收回目光,朝赵松抬了抬下巴。
“念旨。”
赵松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永安县开国公李泽轩,文韬武略,功在社稷——进封安国公,一等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食邑加三千户,赐金紫光禄大夫衔,赏金千斤、绢五千匹!永安公府,升格安国公府!”
“钦此!”
李泽轩出班,跪拜谢恩。李二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那方安国公的印绶,交到他手里。
李泽轩捧着那方沉甸甸的印绶,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一手把他从白身提到国公的帝王,喉咙有些发紧。
“安国公……”他捧着印绶,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安国。安定邦国。
这两个字,比什么封疆、什么食邑,都重。这位陛下,是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成了国之柱石。
“臣,”他深深拜下去,声音有些发哑,“必不负陛下,必不负——大唐。”
李二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可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陛下看这位安国公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臣子,倒像在看自家的子侄。
…………………………
旨意一道一道往下念。
“苏定方,碛口、铁山,两卡道口,勇冠三军——超擢入十二卫,为将军!”
宣读的时候,李靖在武将班之首,补了一句:“老夫说过,此子与薛仁贵,皆万人敌。”
“薛仁贵,白袍神射,连珠四箭射落欲谷设——授左武卫中郎将,封开国县男,赐金百斤!”
薛仁贵出班叩首。李二看着这个白袍的年轻将军,多说了一句:“白袍神射——朕记住你了。”
薛仁贵重重叩首,退下的时候,一双手,抖得厉害。绛州龙门出来的庄户子弟,祖辈都是脸朝黄土的庄稼人。到今日,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在这大唐的朝堂上,站住了。
“刘仁轨,总摄受降簿册,安民点活人无数——以右武卫都尉,超擢右武卫中郎将,封开国县子,加朝议大夫,参预朝政!”
满朝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参预朝政——这是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进政事堂的门槛了。他那一套安民点的簿册,往后就是朝廷治草原的底子。
“程处默、尉迟宝林——”
念到这两个名字,李二自己先笑了。
“你二人,尚在炎黄书院读书,家里又都有国公父辈,军职,朕就不给你们了。书照读,勋照给——各封上护军勋职,赐金百斤,御马各一!”
程处默出班谢恩,一嗓子“谢陛下——”吼出来,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满殿失笑,连李二都笑出了声:“跟他爹一个动静。”
“王猛,自火长至队正,白道、金河、王庭,场场血战——自队正,超擢校尉!”
王猛出班的时候,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都顺了拐。满殿的将领们憋着笑,看着这个从火里杀出来的憨汉子,在御前磕了头,领了赏,又同手同脚地退了回去。
这一桩趣事,往后被老搭档们,足足笑了半个月。
“沈木,仍领特战队,加赏千金。玄夜,绘王庭营盘图有功——调金衣卫测绘科,主草原舆图勘绘。”
玄夜那张拿眼睛一寸一寸对出来的王庭营盘图,往后,要变成整个草原的舆图——安置州划界、官道选线,都指着他这一笔。
…………………………
封到此处,李二忽然抬手,叫停了唱名。
满朝一静,都看向御座。
“有一处衙门,”帝王缓缓开口,“今日,要当众赏。”
“此役金衣卫居功至伟。若无电报机情报网,便无白道、金河之捷,无王庭之破。颉利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案头——这仗,是先胜在耳朵里,才胜在马刀上的。”
帝王的目光扫过满朝。
“金衣卫衙门,集体嘉奖——外卫各升一级,赏钱赏田;阵亡外卫,厚葬,家属抚恤加倍;衙署主事李恪,记大功,加食邑;潜伏草原的暗桩,活着的,一一晋赏。”
旨意念完,满朝文武,都真切地掂出了那个看不见的衙门,到底有多重。
原来这灭国的大功里,有那么大的一块,是那些连名字都不能见光的人,拿命换回来的。
当夜,凌霄单独入宫。
封赏的名录里,没有他的名字。明面上,不能有。
两仪殿里没有旁人。李二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玄霸,你的名字,不能写。”帝王看着他,声音很轻,“但二哥,记得。”
凌霄双手接过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烫到心口。十几年的国师,半年多的副指挥使,十几年的血和火——到这一盏茶,都值了。
他放下茶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宫门口,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六月十八的月,将圆未圆,亮得晃眼。
他站了很久,转身,出了宫门,融进长安的夜色里。
同一夜,安国公府,灯火通明。
府门口,“永安公府”的旧匾已经卸了,换上了宫里赏下来的新匾——“安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在灯笼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宝带着满府的下人,在院子里张罗着摆酒。这小子如今走路都横着走,逢人就说:“咱家少爷,如今是一等国公爷了!”
老管家一边笑骂他没个正形,一边亲自爬上梯子,把新匾又扶正了一遍。扶完了,老人家站在梯子下,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半天,偷偷抹了把眼睛。
他是看着李泽轩长大的。从一个蓝田县出来的少年郎,到县男,到县子,到县公,到如今的安国公——这一路,老管家都看在眼里。
“老老爷在天有灵,”他对着那块匾,喃喃自语,“李家的门楣,叫少爷,撑起来喽。”
…………………………
旨意还在继续。
“契苾何力,陇右救战,厥功甚伟——加食邑,赐号!”
“阿史那思摩——授右武候大将军!”
思摩出班,这个率四百一十七骑南归的老将,伏在丹墀之下,声音发颤:“败军之将,何以受此……”
“朕授的不是降将,”李二打断他,“是义士。”
思摩猛地抬头,喉头滚动,到底,重重磕下头去。
“阿史那社尔——授左骁卫大将军!”
社尔氽出班谢恩。谢完恩,这个年轻的草原汉子,做了一件满朝都没想到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铁片,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有一物,呈御前。”
内侍把那块烧得发乌的碎铁片,呈了上去。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一块碎铁?也敢呈到御前?
李二却认得了。他把那块铁片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忽然笑了,又递还给他。
“安国公说得对,”帝王看着他,一字一字,“这是回头是岸的凭证。”
“朕再给你添一句——”
“往后,它也是大唐,护着草原的凭证。”
社尔氽双手捧着那块碎铁片,捧得很紧,很紧。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满朝的人这才隐隐约约明白过来——这一块碎铁,是这个草原汉子,把他自己、把他的部族,交给大唐的凭据。
“康苏密——授官,赐宅!”
“谢陛下!”
康苏密出班谢恩。
“萧后,奉养兴道里,以全其节。杨政道,授员外散骑侍郎。”
“苏尼失、执失思力——各授都督衔,随安置州安置。”
一道道旨意念完,太极殿里,受赏的、观礼的,人人面上都有光。这一场灭国之战的血,总算没有白流。
…………………………
大宴将散,乐声渐歇。
就在满朝都以为今日的大典要圆满收场的时候,御史台的班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以耿直闻名的侍御史。他趋步出班,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臣——”
“有本弹劾。”
满殿霎时一静。乐声停了,笑语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那个侍御史的身上。
弹劾?今日这样的日子,他要弹劾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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