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张秀姑篇：国庆假期2

张秀姑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米糕软糯温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望着面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湖，忽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知夏凑过来：“好吃吧？”

张秀姑点头：“好吃的。”

许知夏便笑：“那等会儿看见什么好吃的，你都尝尝。秀姑，我发现你对吃的东西特别容易满足，真好养活。”

张秀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没说话。

她心里却在想，能不满足吗？

她从前在深山采药，有时带干粮，有时在溪边就着野果果腹。像这样小巧精致、带着桂花香的糕点，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滋味。

她们沿着湖走了大半个上午，从玄武门走到了梁洲，又绕到翠洲，一路走一路拍，累了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方予安把鞋脱了，光着脚在草地上踩了踩，说草地还软乎，又让周倩倩给她拍了一张躺在草坪上的照片。

张秀姑坐在长椅上，看风吹过湖面，看远处的鸭子船慢慢悠悠地划过来又划过去。

她从前不太懂“闲”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中午在湖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鸭血粉丝汤和汤包。

张秀姑不会喝汤包里的汤，许知夏便手把手教她：“先把包子轻轻提起来，咬一个小口，吹一吹，再慢慢吸。别急，会烫。”

张秀姑照着做，果然吸到了一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这汤包和桂花糕一样，都像是要把人的心肠暖一暖。”

方予安笑倒在桌上：“秀姑你说话怎么跟写诗一样。”

张秀姑也笑，低头吃碗里的鸭血粉丝汤。

这汤里有几样东西她从前没吃过，可汤味鲜美，在空调房里吃出一头薄汗，倒也痛快。

午后，她们租了一辆四人座的脚踏船，在湖上慢悠悠地骑了半个时辰。

方予安在船头掌方向，许知夏和周倩倩左右踩踏板，张秀姑也帮着踩。

湖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把几个姑娘的头发都吹乱了。

方予安唱起了学校军训时学的军歌，调子起高了，唱到半截自己先笑场。

许知夏笑她“军训后遗症”，周倩倩则认真地把手里的相机举起来，给每个人拍了一张表情各异的特写。

张秀姑被拍到时正抬手拢头发，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有一点浅浅的笑。

她看见镜头，也不闪避，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周倩倩挥了挥手。

上岸的时候，湖边已经亮起了灯。

傍晚的玄武湖又换了一副面孔，灯光从湖对岸漫过来，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桂花在夜色里反而更香了，甜甜的，混着湖边青草的水汽，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呼吸里。她们没急着走，又找了张长椅坐了一会儿。

许知夏轻声说：“我喜欢这样的日子。不赶时间，什么都不用想。”

周倩倩“嗯”了一声，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我都有点不想上课了。就想过这种闲散日子。”

方予安立刻说：“那不行，我学费都交了，不能白交。”

众人都笑。

张秀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紫金山的轮廓，轻轻地说：“这样好的日子，以后会常常有的吧。”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又带着一点悠远的向往。

许知夏偏头看她：“秀姑，你说话总像经历过很多事一样。”

张秀姑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这句话又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遍：这样好的日子，以后会常常有的。

第二天的行程是南京博物院加总统府。

周倩倩前一天晚上就提醒大家早点睡，因为博物院很大，要逛很久。

张秀姑对“博物院”一直有种特殊的感觉。

她在天幕里看过嬴子慕播放的后世影像，知道博物馆里会陈列从前的器物。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亲眼看见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被灯光供起来的“旧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的时代里，有些还是寻常物件。

南京博物院的大门气派而古朴，走进去，空气里凉丝丝的，和外面秋老虎般的燥热截然不同。

张秀姑走在展馆里，像走在一片由时间织成的密林里。

她看见展柜里陈放着新石器时代的陶罐、汉代的铜镜、六朝的石刻、明清的书画。

有一样东西，是一把鎏金铜尺，在玻璃后面静静地躺着，尺身斑驳，刻度模糊。

张秀姑看了很久。

许知夏她们她们在展馆里走走停停，看到华丽的凤冠霞帔就“哇”一声，看到清代的粉彩瓷瓶就凑过去拍特写。

方予安还跟一只石刻的獬豸合了影，摆了个和它一样的姿势。

张秀姑跟着笑，也凑上去替她们拍。

可她的步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眼神会越过那些华丽的展品，去看那些不那么起眼的东西。

一只残破的陶埙，一枚生了铜绿的带钩，一截刻满细字的竹简。

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不说话的老人。

后来她看见了一具汉代的银针。

不是现在医院里那种又细又长的不锈钢针，而是几根粗粗的、带着铜锈的银针，并排放在一个绒布衬底的展盒里。

她站住了。

那银针的形制和祖父用的几乎一样。

她还记得祖父给她讲针灸时，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套针，布包摊开来，大小长短俱全，针尖闪着细小的寒光。

祖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张秀姑那时只七八岁，坐在门槛上，看祖父把针一根根用艾草熏过，动作慢而稳，像在进行一种庄严的仪式。

如今她在八百年后的博物馆里，看见了同样形状的针。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方予安折回来叫她：“秀姑，走了，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喜欢针灸啊？”

张秀姑回过神，笑了一下：“嗯，喜欢。”方予安便拉着她往前走：“那你以后可以辅修针灸推拿，咱们学校有这个方向的。”

从博物院出来，天已经有些阴了。

一行人随便在附近吃了碗面，就往总统府去。

总统府门前排着长长的队，游客挤挤挨挨，各色小旗子在人群里摇晃。

张秀姑望着那扇大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里面的建筑中西合璧，有南方的园林，又有西式的小楼。

方予安一边走一边感叹：“这地方真漂亮，以前的官儿真会享受。”

周倩倩则拿着手机一路查资料，不时给大家讲解：“这里以前是两江总督署，后来太平天国也在这里建过天王府，再后来是的总统府……”

张秀姑走在那些石头路上，听周倩倩讲这些她完全陌生的历史。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沙。

祖父教她医理时说，人要知道自己的来处，也要知道自己的去处。

可这来去之间，隔着那么多朝代，那么多变迁。

她站在总统府的一棵老树下，抬头看叶子从枝上掉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蹲下身，把落叶捡起来，又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方予安问她捡树叶干什么，她说：“留个念想。”

第三天去中山陵和明孝陵。

这是许知夏最期待的，她说秋天的中山陵特别美，梧桐大道像一条金黄色的隧道。

果然，那天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便打着旋儿从天上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张秀姑和室友们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仰起脸，看那些宽大的梧桐叶在风里翻飞，觉得整个人都被这铺天盖地的金色罩住了。

方予安举着手机拍了一路，后来干脆把手机给了张秀姑，让她帮忙拍一段自己踩叶子的视频。

许知夏在一边让周倩倩给她拍“秋天大片”。

张秀姑看着她们笑闹，自己也想拍一张。她便让许知夏给自己也拍了一张，背景是一条被梧桐叶铺满的路。

她站在画面中央，微微侧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中山陵的台阶很多。

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得人腿酸。

周倩倩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方予安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一鼓作气往上冲。

张秀姑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两瓶水，随时递一瓶给需要的人。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爬到顶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整条台阶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山脚一直漫到脚下，远处的城市在秋日的薄雾里浮着，像一幅展开的画卷。

明孝陵假期人也很多了。

古木参天，红墙斑驳，神道上的石兽默然肃立，带着一种沉沉的、说不上来的威仪。

张秀姑走在神道上，两边是高大的石像生，有的都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了。

方予安说：“这里好适合拍古装剧啊。”

许知夏说：“我觉得这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

张秀姑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尊石兽，石头粗糙而温凉，像一头睡着了的活物。

第四天的行程是夫子庙和秦淮河。她们特意把这一站留到晚上，说秦淮河要夜里看才好。

于是白天的行程就悠闲了许多，几个姑娘在宿舍里睡到自然醒，洗了衣服，又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店逛了逛。张

秀姑学会了自己用手机导航，还学会了几种新表情包。

她在群里发了一个“谢谢老板”的动图，被方予安笑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她们才坐着公交车去了夫子庙。

夫子庙的灯已经全亮了。

大红灯笼挂满檐角，金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空气里飘着臭豆腐、炸年糕、糖葫芦和各种酱料的香气。

张秀姑被这股混杂的香味熏得有些发晕。

方予安拉着她从一个摊位钻到另一个摊位，从炸藕片吃到梅花糕，从糖芋苗喝到酒酿圆子。张秀姑每样都尝了一点，吃得两颊鼓鼓的，话都少了。

许知夏说：“秀姑，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认真，像在品一味药。”

张秀姑被她说得笑了，咽下嘴里的梅花糕才说：“我在山里采药时，遇到不认识的果子都会先尝一点点。久了就养成了习惯，吃什么都要细嚼。”

方予安在一旁听着一愣，又笑：“怎么觉得你这人特别有意思，冷不丁就冒出点我们没听过的经历。”

秦淮河边已经排起了长长的游船队伍。

她们买了票，坐上一艘画舫。

船桨拨开水面，船头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红。

两岸是白墙黛瓦，檐角挂灯，水波里全是影影绰绰的光。

张秀姑坐在窗边，看船来船往，人影在水波里飘摇。

她忽然觉得，这水她已经看过千年了。

可千年后的秦淮河，灯更亮，人更多，歌声更热闹。她心里没有怅惘，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周倩倩在船上悄悄问她：“秀姑，你想家吗？”

张秀姑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不想。”她在后世只有一个月啊，过来一个月，她就要回去了，所以先暂时不想。

周倩倩没再问，只是笑了笑，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

最后一天，她们去了老门东。

这天的阳光好得不像话，窄窄的巷子里洒满了金灿灿的光。

青砖灰瓦间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巷子里有很多小店，卖糕点的、卖糖人的、卖手工银饰的、卖文创明信片的。四个姑娘肩并肩地走，走累了就随便进一家茶馆，要了四杯茉莉花茶，坐在二楼的窗边，看楼下人来人往。

方予安突然举杯：“敬我们306的第一次旅行！”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许知夏说：“希望以后每年国庆都能一起出来玩。”

周倩倩说：“那得先保证期末不挂科。”

方予安说：“你这种好学生不可能挂科，你该担心的是我。”大家又是一阵笑。

张秀姑捧着那杯温热的茉莉花茶，看茶汤里浮着两朵小小的花。

她在这五天的假期里，看过了一个城市最温柔的秋天。

她从前觉得，行医之人要在苦处修炼。

可现在她觉得，这世间的好日子，也是要修的。

要修得让自己看见这些好的时候，心里能装得下，能记得住，能把这份暖意带回去，变成以后治病救人时的一种力量。

她抬头望着窗外的老门东，心说，这五天的假期，她一刻都没有浪费。

剩下的二十天，她会更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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