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顾容谨大抵明白了卫梓俞的来意,  放下笔,  让内侍先行退下。

        大殿中只余下君臣二人，稍重的檀香让气氛变得尤为闷热，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着顾容谨，卫梓俞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容谨略略抬眸，神色仍旧淡然，却也透着一股冷意：“——之前朕让你查的,  镇武候的事，究竟如何了？”

        卫梓俞顿了一下,  没有先行回答。目光漫不经心的，反倒落到了不远处暖阁的隔扇上,  上面还凝结着迷蒙的雾气。他一见着，便觉得心头堵得慌。锦衣卫神智一向机敏，若不是君王在这个地方,  他一定会去探查究竟。

        喉结上下微微一动，他的下颌紧绷着,  倒也看不出什么卑微的姿态，只是声音冷道：“此事牵涉到朝中大员，到底是锦衣卫的机密，陛下难道还要让旁人听见么？”

        他所指的,  自然是顾容谨的新宠。

        顾容谨抿了抿唇,  神情却并无什么波动,  平静的道：“朕说可以,  自然就可以。”

        顾容谨这么说,  卫梓俞自然不能多说些什么了。根据锦衣卫的人调查，实则，镇武候的贪墨并非只是顾容谨有意的嫁祸，而是他那些不得力的手下自己弄出来的。

        镇武候是几朝老臣，积威深重，虽偏帮旧皇，为了朝堂的稳固和收服人心，顾容谨好歹给几分薄面，即位以来一直没有动过他。但他偏生养了几个没有眼力的侄儿，贪图京畿的土地，私下里强行纳为私有。

        他们搬出镇武候府的名号，送了不少宝贝给新任的京兆府尹。

        最不幸的是，京兆府尹再庸懦无能，却也是忠于新帝的。不肖一日，这事原原本本的就被呈上在了顾容谨的跟前。

        顾容谨原本就准备拔除掉镇武候，重伤锦衣卫，挑拨二者的关系。自然会顺遂推舟，然后顾容谨前来探查这件事。

        殿内暗金许久，卫梓俞也不再多说，只听着顾容谨的回答。

        顾容谨倒也没有过多的查看案卷，只是说：“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卫梓俞低声问：“陛下所指何事？”

        顾容谨指节屈起，目光转向窗外，淡淡的说：“自然是镇武候的案子，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位一品侯爷？”

        “——镇武候到底是几朝老臣，朕也不想弄得太难看，弄到满朝公卿的面前去。不若——就将此事交给锦衣卫，你秘密处置罢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甚至没有强迫的意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卫梓俞的掌心却缓缓的蜷缩起来，手心隐隐汗湿。果不其然，顾容谨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

        “削职，外放。”卫梓俞平静的开口：“按照大周律例，不外乎如此。”

        顾容谨看了他一眼：“卫大人不觉得处罚过重？朕记得，镇武候与你也是有私交的。”

        卫梓俞嘴角一扯，面无表情：“国法为上。”

        说起来，镇武候已落到顾容谨的手里，怎么还会有生路呢。只是他明白，顾容谨如今还得顾及自己仁君的面子，镇武候又一把年纪了，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他也并不会按照他所说的来加以惩处。

        顾容谨轻轻颔：“好，将案卷与证据留在此处吧，朕看过以后，会交给严默处理的。”

        卫梓俞顿了一下。内侍监从台阶上缓缓而下。此时卫梓俞已听闻暖阁中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着汤药流动，在这大殿中，独独散出一种狎昵又温情的气氛。

        卫梓俞眼睑低垂着，指节微动，不着痕迹道：“若是陛下兴致正浓，微臣本不该前来，倒搅扰了陛下雅兴，这都是微臣的罪过。不是么？”

        顾容谨唇角轻轻抿了一下，语气听上去倒有些愉悦，温声说：“无妨。其实，不论你何时来，都是要搅扰的。”

        卫梓俞：“……”

        他的心底虽尽是讥讽，面上却不显，只是轻声道：“听闻了陛下才得佳人，甚至有了纳妃立后的打算，恭喜陛下了。”

        顾容谨点了一下头，缓缓道：“爱卿也该娶妻了。”

        卫梓俞动作不由的一凝。

        顾容谨不是他侍奉的第一个君王，但却是让他觉得最不舒服的一个。

        他可并非顾容谨这样凉薄的人，苏瑾清是他的弟子，才死多久，他便当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般，在宫中另纳新欢。想至此，声音微微一哽，卫梓俞轻声道:“谢陛下，臣心中自有打算。”

        顾容谨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多说。

        正在此时，内侍监从外头进来，躬身立在顾容谨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东西。

        顾容谨听后，朝东暖阁的方向望了几眼。轻声吩咐:“若她累了，你们就好好伺候吧。”

        内侍监低声应了声诺。

        不知为何，卫梓俞总觉得暖阁中的人能被君王这样藏起来，必定有他的缘由。脑子里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想法。

        但很快，他就制止了自己的这种心思。

        ——她不可能是那个人，倘若真的是苏瑾清，她也绝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留在顾容谨的身边！

        可若不是苏瑾清，他实在想不出，谁还能让顾容谨这么怡然自得，捧在手心里？

        他是天子，若说是临幸谁也就罢了。可现在甚至不惜打破从前的禁忌，也要给她尊贵的地位，从未有过。

        饶是如此，卫梓俞还是叹了一口气，现在顾容谨如何，还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这条命，大半都在他手中，根本没有资格去窥探他。

        所以不论如何，顾容谨有多凉薄，都已不是他可以操心的了。

        辞别顾容谨，抬脚向殿外走去，恰巧此时，身后，内侍监的声音却不轻不重落入他的耳中，“陛下，内庭司的人已来过了，有专门给公子备下的药膳，他们现下送来单子，事先给陛下您过目。”

        顾容谨接过来，随意翻了几册。他懂得药理，无非都是些中规中矩的上等食材，御厨房知晓这份菜谱的重要性，自然什么东西都不敢乱添进去。

        “她生来体寒，”顾容谨默了一下，忽然开口，温声道：“让他们记得，把薏仁与竹根去掉吧。”

        “是。”内侍监连忙记下来。

        “既然体虚体寒，多服用桂皮，益处有许多。让人记得添一些进去，按照她的喜好来做就好。”

        内侍监握着笔的手不由得顿住，抬头道:“那您……仍旧要同公子一起用膳么？”

        他可是记得，圣上最不喜欢这味食材的啊。从前，因陛下说过几句，内廷司还为此重罚过御膳房的人。

        不过今日，顾容谨只是言简意赅道:“是。去准备下吧。”

        内侍监显然一愣，但也不敢说什么，头埋得极深，立即退了下去。

        饶是历经二主、侍君多年，他也不由惊叹于那位少公子的得宠。毕竟，这几日里，只要他来了宫中，陛下便总是如此模样，事无巨细、亲自照顾着。

        帝王生来冷情，却能如此上心，若要说是普通的恩宠，他自然是不会信的。可若定要往那……方面想，陛下又不曾强迫他什么，甚至还准他出宫，而不日夜留在宫里头。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君王如此隐晦的态度，做奴才的，就只能战战兢兢揣摩着，实在想不明白啊。

        然而，与此同时，卫梓俞的脚步却忽的顿住。内侍监方才的话语分毫不差全然落入他的耳中，连指尖都不自持的僵硬了一下。

        方才内侍监所称的，是一位公子，而非普通的女眷……难道顾容谨藏在那里头的，根本不是什么娘娘，而是一位年轻的少臣？！

        ——所以呢，顾容谨的这位新宠，究竟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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