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好风

大堂里只剩下朱承烨和李景隆两个人。

朱承烨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虽然被常茂一顿训斥，但他一点都不生气。

相反，他心里那股子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李景隆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小子，还不知道亲卫营的苦。

等明天跑了二十里负重，他就知道厉害了。

不过他没说出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表叔，早点歇着吧，明天……有你受的。"

朱承烨冲他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放心吧，小九江，你表叔我什么苦没吃过？"

李景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却在想：秦王府的苦，和边关军营的苦，那能是一回事吗？

咱们走着瞧吧。

朱承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景隆：

"对了，小九江，我问你个事。"

"表叔请讲。"

李景隆端着茶碗，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个斥候被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朱承烨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到底是帖木儿的人干的，还是东察合台嫁祸？"

李景隆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说道：

"目前还没有定论，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对方训练有素，撤退的时候很有章法，不像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但甲胄不合身这个细节，又说明他们确实可能是伪装的。"

"那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我倾向于东察合台内部的人干的。"

李景隆说道，

"但具体是黑的儿火者的人，还是忽歹达的人，现在还不好说。

东察合台内部的情况很复杂，汗王和权臣之间的矛盾很深，这件事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朱承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在秦王府长大，耳濡目染，对这些权谋争斗并不陌生。

他爹经常跟他们兄弟几个分析天下大势，讲那些朝堂上和列国之间的勾心斗角，

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感兴趣，但其实都记在心里。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李景隆站起身来，"这些事有我和常大哥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你的兵。

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先把东西放下，好好歇一晚。"

"好。"朱承烨也站了起来，跟着李景隆往后院走去。

......

从北京城往西北去，出了居庸关，天地就忽然变了一副模样。

关内还是杨柳依依、炊烟袅袅的太平景象，一过了那道雄关，放眼望去，便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和一望无际的旷野。

风也不一样了，关内的风是软的，带着些人间烟火气；

关外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这漫天风沙之中，一支队伍正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说是队伍，其实也不算大，统共也就三十来骑，外加两辆马车。

马车是那种普通的青布篷车，看着不起眼，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不对——这两辆马车，车辕上套着马，车厢里却空无一人。

车帘半掀着，里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个包袱和书箱搁在角落里。

所有人都骑在马上。

领头的是两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并排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

仿佛这不是在奔赴几千里外的苦寒边关，而是在京郊踏青游春。

这二人，便是从北京城出发、前往金山城的解缙和卓敬。

解缙骑在那匹枣红马上，一身青袍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却浑不在意，

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东看看西瞧瞧，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飞入鬓，一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和才气。

他是今科会试第二十二名、殿试二甲第三名，原本已经点了翰林院庶吉士，

按说正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的时候，

却忽然被一道圣旨打发到了几千里外的金山城，去给守将当什么文臣幕佐。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指不定要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了，

可解缙却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一路上还有闲心看风景。

旁边的卓敬就不一样了。

卓敬比解缙大几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方巾。

他生得方脸阔口，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笑的时候看着有几分严肃，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骑在白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骑术看起来比解缙娴熟得多。

他是今科二甲第一名，也就是传胪。

这个名次，比解缙还高了两名，按惯例是要进翰林院做编修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传胪公居然主动上书，请求外放金山城。

这事儿在翰林院引起的轰动，可比解缙被派去金山城大多了。

解缙是被皇帝下旨派去的，说白了就是上面的意思，他自己做不了主。

可卓敬不一样，卓敬是自己求着去的。

一个二甲第一名的传胪，放着翰林院的清贵差事不干，主动要求去几千里外的边关苦寒之地，这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什么？

翰林院的那帮人背地里议论了好几天，有说卓敬是沽名钓誉的，有说他是被人胁迫的，

还有说他是跟朝中哪位大人结了怨、被排挤出去的。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相信他是真心想去的。

可卓敬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真心想去的。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的好友解缙。

"好风！好风啊！"

解缙忽然勒住马，站在一处高坡上，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风，

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他这一停，整个队伍都跟着停了下来。

随行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心说这位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们这一路上已经见识过了，这位解大人走一路停一路，

看到一座山要停下来看看，看到一条河要停下来瞧瞧，看到一群羊也要停下来数一数，比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还能折腾。

卓敬也勒住马，停在他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大绅，你又怎么了？这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有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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