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条船的骨头里全是眼线

第九十九章  这条船的骨头里全是眼线

天枢号驶入外海不到半个钟头。

冯宝宝蹲在船头甲板上，双手撑着膝盖，鼻翼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海风灌进来裹着咸腥，她每吸一口都要停顿半拍，像在一堆沙子里挑一粒特定颜色的石子。

忽然她整个人趴了下去。

脸几乎贴上精钢甲板，食指关节敲了两下铁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张楚岚从舱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包花生米。

“宝宝你干嘛呢？”

冯宝宝没抬头。

“这铁皮底下，怎么又是一股烂肉味撒。”

张楚岚嘴里的花生米咬了一半。

他蹲到冯宝宝旁边，伸手摸了摸甲板表面。冰凉的，正常钢板触感，没有任何异样。

“跟碧游村坑底下那团东西一个味道。”

冯宝宝又使劲吸了一口，眉头拧起来。

“只是淡了很多，藏得深。”

张楚岚手里的花生米全塞进兜里，没心思嚼了。

三分钟后，底舱工作台前。

马仙洪放下炭笔。仇让也停下了压图纸的手。两人同时看向从舱梯下来的田晋中。

“船有问题。”

三个字。马仙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对这三个字太熟悉了。上一次听到类似的判断是在碧游村废墟里，田晋中亲手翻出修身炉第三十七层地基下面那张暗红丝网。

那一下把他三十七年的信仰砸了个稀碎。

“在哪。”马仙洪站起来，嗓子发哑，但脊背是直的。

“甲板下面。”

田晋中走到舱壁边，右掌平贴上去。暗金气血渗入金属肌理，光泽顺着钢板内部缓慢蔓延。

走了三尺。

停住。

“龙骨。”

马仙洪整个人僵了一下。

龙骨是船的脊梁，从船头贯穿到船尾，承载全部结构重量。如果龙骨有问题，那这条船从开工浇铸那天起就不干净。

上层舱门传来动静，王也半个身子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右手还抱着那面缠满黑胶带的破阵盘。

“我刚用内景扫了一圈。”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懒，但嘴角没擦干净的暗红血痕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

“甲板下第七层隔水舱，十七个红点，频率极微弱，正在跟东南方向产生共振。”

停了一拍。

“跟碧游村坑底那颗白心脏，一个频率。”

舱内没人说话。

张楚岚站在舱梯中段，脸上那副惯常的松弛模样已经不见了。

赵董亲自调配的最高级别特勤船。

连这儿都有。

碧游村修身炉用的地基金属跟公司供应链同源同批，马仙洪在码头上已经验证过了。如果纳森岛三十七年前就往碧游村地基里埋了寄生丝网，那同一批冶炼出去的钢材，流进了多少条船、多少件法器、多少座建筑的骨架里？

“马村长。”张楚岚的声音沉了下来。

“天枢号的龙骨钢材，跟你修身炉用的是不是同一个矿源？”

马仙洪闭了一下眼。

“公司指定供应商，华南区统一采购。”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合金配比、冶炼工艺、供货渠道，跟我当年建炉用的那批一模一样。”

仇让能动的那只左手慢慢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声。

角落里王  震球啧了一声。

“好家伙，合着咱脚底下踩的这条船，也是别人的监控摄像头。”

冯宝宝已经趴到另一块甲板上了，脸贴着钢板左右挪动，活像一条在地面嗅猎物的猎犬。

“不止十七个撒。”她闷声闷气地说。

“第七层底下还有一层，味道更老更沉，数量我数不过来。”

田晋中转身看向马仙洪。

“你造的东西被人从根上动了手脚，你自己看不出来。”

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

“现在同样的东西塞进了这条船的骨头里。”

停了一拍。

“能不能拔。”

马仙洪十根手指有轻微的颤动。不是害怕。是被人用自己的手艺蒙了三十七年的窝囊劲儿，全在听到“能不能拔”三个字时一股脑翻上来了。

碧游村的时候他看不出来，因为寄生结构跟他的铭文完全共生，他的自检系统把两者当成了同一个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田晋中亲手在他面前把那层丝网剥了出来。他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它藏在哪，知道它用什么办法骗过自检程序。

被同一种东西骗第二次？

马仙洪抬起头。

眼底的空洞里填进了一种比信仰更原始的驱动力。一个工匠被人用自己的活计反过来耍了三十七年，这笔账他要一根丝线一根丝线地连本带利抽回来。

“给我两个钟头。”

田晋中没多说，侧身让开通道。

马仙洪大步迈向下层舱梯。仇让一手拎起工具箱紧跟在后，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半辈子。

王也打了个哈欠，抱着阵盘跟上去。

“我给你报点，你动手。”

张楚岚目送三人消失在舱梯拐角处。

他靠上舱壁，两手插进兜里，盯着脚下的甲板出了一会儿神。

赵董攒了七年情报，调了最高级别的船，结果船骨头里都长着对面的眼线。

要么赵董也被蒙在鼓里。

要么他知道，但觉得解决不了，干脆装不知道。

不管哪种，结论都一样——纳森岛对国内异人界供应链的手伸得有多深，在场没有一个人猜到过。

底舱方向传来金属被掰弯的闷响，夹着马仙洪沉闷的呼喝声。

那声音里带着股狠劲儿。

不像是在拆船，倒像是在把三十七年前捅  进自己心窝的刀子往外拔。

张楚岚从怀里摸出甲申始末。

海上湿气比陆地重得多，盐分正在加速封蜡的氧化。第四页与第五页之间那道裂口又大了一圈。

“送此人入——”

顶端四个半字完完整整露了出来。最后一个字的下半截还压在封蜡底下，只露出两笔短横和一撇的收势。

他合上册子，贴紧胸口。

没有下去帮忙。

有些事得趁别人都忙的时候，自己先想清楚。

爷爷你当年到底送走了谁。

那个“入”字下面，是什么？

张楚岚的拇指按在封蜡裂口边上。指腹感受到纸页底下极细微的温热。

这本册子离纳森岛越近，就越像一个急着开口说话的活物。

他松开手。

不是不敢翻。

是翻开之后，有些事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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