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谁的梦境

我和另外一个人出了旅馆，走过一片空地，从第一个岔路口向左拐。眼前是一条浓荫覆盖的羊肠小道，一路倾斜向上，蜿蜒前行。小路大约在一公里处变成缓坡，大小参差的树木在我们的眼前徐徐展开。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地，炎炎烈日下草木茂盛，色彩绚烂的花朵铺满了山坡。我只能认出其中怒放的罂粟花，密密匝匝纠缠在一起，仿佛一道火焰。

        我们站在高处，脚下是一段废弃的铁轨，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密林深处。

        这里有种神秘的愉悦感，它似乎可以抚慰灵魂的焦虑。

        我们无言的站在这里，听着树木、杂草、花朵出唰唰的声音。这不是风吹过的摩擦声，这是眼前这些植物在这个炎热的雨季里疯狂生长的声音。

        雨季过后，它们会在长的好似永远不会结束的旱季里枯萎死亡，然后等待在下一个雨季重生，如此循环往复。

        出生与死亡对于这些生命是再自然不过的旅程，没有留恋与不舍，更没有痛苦与纠缠。顺天应命这四个字是这些生命最好的诠释。

        炎热和雨水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当它倾注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荒蛮与粗野被驱赶，精致与脆弱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它以蜘蛛结网般的度修复土地上的疮疤。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在冲突中寻找平衡，在肮脏中生出洁净，在死亡中萌生机，那眼前这个地方就是最深刻的印证。

        热带气候的力量太过强大，久居其中的人习以为常，已失去了感受它的能力。

        我们两个人似乎是历经了几个世纪的旱季，终于在植物的唰唰声中，释放了被束缚的灵魂。原本被压制的能量，凭借着眼前的存在，再一次苏醒过来。

        我们无需再小心掩藏身形，这里不会因真实和狂野受到伤害，因为它本身就是最真实的狂野之地。

        我看到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泪流满面，此时此刻，我也是如此。

        她说，你在飞机上和我说，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噩梦不断。在梦里，你又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被关在囚笼一样的小房子里。无论怎么哭喊都没人听到，更没人会来救你出去。

        最令你害怕的是在梦里，你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小女孩。心里只有惊慌失措，恐惧害怕。

        我知道，虽然你现在长大了，变强了，可是还有一部分的你永远留在了那个时候。

        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梦境，记住眼前生机勃勃的一幕。

        她说，我想把它放进你的梦里。我想告诉那个小女孩不要怕，不要躲，是时候长大了。生命总是能为自己找到出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否定它的力量。

        她说，我曾经很是疑惑，究竟如何做，才能挣脱旧日的束缚。直到看见眼前这些热带植物自由的生长，自由的死去，不挣扎不留恋。如此而已！

        她说，我看到你内心的痛苦，它们与我似曾相识。我们一生披荆斩棘追求完美的自己，竭力将遗漏在时光里的每一部分都归拢来，拼凑起来。可是，生命不是这样，每一份告别了当下的生命，都已经死亡。允许它们自由的死去，才能不会束缚当下涌动的生命力。

        “你睡着了！”

        催眠醒来后，我睁开眼睛，疲倦困顿一扫而空，身体十分舒坦。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回忆了一会儿，十分肯定的对他说道：“有人进入我的梦里了！”

        孙医生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人能进入你的梦里，难道是你妹妹？”

        我摇摇头，“是另一个女孩子，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是怎样一个人？”

        “像个女人，十分强大。”

        我又仔细想了想，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对他说道：“这不是我的梦境，是她的。是我进入了她的梦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叹口气，“我的梦境阴暗晦涩，没有生命的东西才能进的来。没有阳光的地方，怎么可能开的出花来。”

        孙医生点点头，“你喜欢她的梦境吗？”

        “我很喜欢！”

        他笑道：“也许你可以试着多去她的梦境里看看。”

        我一言不的望着他。

        他举手做投降状，“好了，我承诺过你，用自己的故事换你的故事。“

        我笑道：“到你了。”

        他那天给我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的开头部分。在后来的几天里，他断断续续的讲完了整个故事。

        “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一天清晨，就在她从小生活的大宅里，割腕自杀了。

        据说我的父亲那个时候正在纽约一家地下酒馆里喝的酩酊大醉。几天以后，在我母亲的葬礼上他又喝醉了。

        我的抚养权归了外祖父，虽然在此后的二十几年里他没和我住在一起，也没来看过我，也不允许我去看望他。在其他方面，他大概是用他父亲或者祖父养育他的方式来养育我。

        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抚养女儿的失败经历让他不再相信自己还能再去爱另一个孩子。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对我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在法律上我是他财富的唯一继承人，我也是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人。

        中国有句古话叫血浓于水，他没有办法不去爱这个男孩子。同时，他也没有办法去爱这个男孩子，他将我母亲的死亡归咎于我父亲。在我父亲因酒后溺水死亡以后，便归咎于我。

        我外祖父说，父债子偿。怪罪别人，总是比承认是自己的错误来的容易。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格外温柔。我想，他大概是通过我看到了我的母亲，他的女儿。

        后来，他很快就解脱了。如果有天堂，我希望他们可以在那里团聚。”

        这天夜里，我睡了一个好觉。

        在我睡觉的时候，有人给我送了一份非常糟糕的礼物。

        早上起来，我看见门口地板上躺着一只血淋林的动物尸体。这应该是一只狗类幼崽，皮毛浸满了粘稠黑的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肚皮被划开几道口子，内脏已经被掏空，眼睛只剩下两个黑黑的窟窿。

        我联系了张警官。不到十分钟，他和另一位陌生的警官便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检查门锁、收集指纹，最后将小狗尸体带回警察局。

        在询问笔录上签字时，张警官一脸关切，几次问我：“你还好吗？”好像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步那四个人的后尘一样忽然失踪。

        他们走后，我将门口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决定出去走走。走远些，也许可以到前面小区的摊子上吃个早餐。

        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把夏天室外用的塑料桌椅，一对中年夫妇在卖豆浆油条、芝麻饼、包子馒头。

        时间到了早上九点钟，吃早餐的人66续续离开，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虽然有些突兀，但是这种暴露在阳光下的感觉让我很满意。

        我想让昨晚“送礼的人”清楚明白的看见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不管他目的何在，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认输！

        吃完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腹中饱胀的感觉冲淡了早上阴惨惨的气氛。我打算就这样慢慢走回去，顺便捋一捋乱糟糟的思绪。

        刚回到家门口，意外的现早上与张警官一同来的那位警察已经在等我了。

        煮好了咖啡，两个人在客厅的沙上坐下。

        他拿出一份鉴定报告，递给我，说道：“根据法医鉴定的结果，解刨狗尸的人手法生疏，不具备基本的解刨学知识，使用的工具也是一般的刀具。

        此人应当没有医学背景，也没有处理动物尸体的经验。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你给我师傅的那个指纹吗？“

        ”你说的是抢照片的那个人吗？你们找到他了？“

        他苦恼的摇头，”在狗尸体上提取出一枚残缺的指纹，和抢照片的那个人留下的指纹一致。“

        我待他说下去，他却忽然住了口。

        我追问道：“他的指纹出现在某个正在侦察的刑事案件中吗？”

        他点点头，我心中了然，便不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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