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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同一个爹生的


腾腾的热气氤氲着他们的面容,空气里飘散开他们一来一往的交谈。

        小舅妈,你怎么吃那么多白萝卜?

        我喜欢。

        那我的白萝卜也给小舅妈。

        那我拿我的肉丸和你交换。

        好的,谢谢小舅妈。

        小舅妈,你刚刚承认是我的小舅妈了。晏西嚼着花枝丸,显得语音含糊。

        我哪有?阮舒反驳。

        你之前说‘小舅妈请客’。晏西举证。

        阮舒表示不记得了。

        难道小舅妈和小舅舅又和好了?晏西好奇。

        阮舒板起脸,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噢。晏西低头吃豆泡,转了话题主动谈及,科科和阿针在一起玩得很好。

        那小刺郎有了阿针,估计都忘记它是被寄养在那儿吧?阮舒撇嘴。

        科科最喜欢吃蚯蚓,口味儿都和阿针一样。晏西又道。

        阮舒嘴里的豆皮卷险些没咽下去:它吃蚯蚓?

        晏西偏头看她,一副懵懂的表情:怎么了小舅妈?难道科科以前都不吃?

        不是科科不吃,而是,她从来没给科科吃如此原生态的食物

        阮舒突然感觉没胃口了,把自己碗中的豆皮卷夹去给晏西,我吃不完,你邦忙吃点。

        好啊。晏西十分乐意地接受。

        阮舒在一旁打量他的津津有味,故意问:好吃么?

        嗯!晏西点头,还点得挺用力的,头都没抬,嘴巴凑在纸碗口,呼呼地吹气。

        阮舒唇角微弯,揶揄:你妈妈说关东煮不卫生不干净。

        晏西噎了一下,笑咧咧地抬眼,谢谢小舅妈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的那颗门牙比起上一次已经基本长齐落了。因为关东煮的热烫,他的额头出了些汗,鼻子也一吸一吸的,有流鼻水的迹象。阮舒着实看不过眼,取出一张纸巾捂到他的鼻子上。

        谢谢小舅妈。晏西从她手中接过,乖巧地自己擦。

        阮舒单手撑在桌面驻着下巴,静静地看他斯文的动作,冷不丁听他问:小舅妈,我有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吗?

        小表弟小表妹?阮舒颦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和小舅舅有没有生宝宝啊。晏西解释。

        阮舒:

        别总打听我的事。她拿手指弹了弹晏西的脑门。

        噢。晏西捂了一下,自己小声嘀咕,那就是还没有

        阮舒:

        安静没几秒,晏西又出声了。

        小舅妈,我爸爸的眼睛大的还是小的?

        不大不小。

        比我的呢?

        不如你大。

        小舅妈,我爸爸的鼻梁高不高?

        不高不低。

        比我的呢?

        比你高。

        小舅妈,我爸爸的眉毛是浓的还是淡的?

        不浓不淡。

        比我的呢?

        比你浓。

        晏西默了默,突然蹦出来一句:小舅妈你骗我。

        嗯?阮舒不解自己哪儿讲错话:我骗你什么了?

        既然我爸爸眼睛比我的小,鼻梁比我的高,眉毛比我的浓,小舅妈怎么还说我长得非常像我爸爸?晏西的表情有些受伤。

        阮舒:

        这些细节不重要。你真的很你爸爸长得很像,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没完全长开,还有展空间。长大以后没准鼻梁就和你爸一样高了,眉毛也和你爸一样浓了。

        这番安慰之语她自己也不晓得逻辑在哪儿,而且讲完她忽然现一个问题: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你为什么要强求自己和你爸爸长得像?

        我长得和我爸爸越像,我照镜子的时候就越能完整想象爸爸的模样啊。晏西回答。

        阮舒:就因为她之前的一句让他去照镜子?她已脑补他每天都对着镜子看他自己模样的画面了

        而且晏西声音低低的,我和我爸爸长得越像,万一在路上偶遇,我就能一眼认出他,他也会一样就认出我。

        这孩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阮舒微微一怔,沉默下来。少顷,她冷静地说:其实你的亲生爸爸到底是谁都无所谓。你妈妈不是有个男朋友?如果他们结婚,你会有新爸爸的。

        谈笑叔叔确实很好。晏西只回应了这一句,默默地转回去继续吃关东煮。

        阮舒闻言心中轻轻一动——看来傅清辞对这个男朋友非常地信任,被陈青洲囚禁的时候找的谈笑,连晏西的存在都没有隐瞒。而且听晏西的口吻,他和谈笑还没少接触。所以那个谈笑完全知晓晏西的身世?

        能令傅清辞如此,她更加困惑傅清辞对陈青洲是否还有感情了。

        而晏西

        阮舒定定地凝视他,记起她自己,小时候在城中村生活,她曾以为那个酒鬼父亲是她的生父,她痛恨他对她和庄佩妤所做的一切,但最终除了容忍也别无他法。甚至她年纪小点懵懂无知的那会儿,只要他稍加和颜悦色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出门去给她买糖吃,她就会暂时忘却自己刚挨过他的打骂。

        而她八岁之后跟随庄佩妤去了林家,即便彼时林平生对她算好的,她的心中始终存有无形的隔阂,未曾企盼过林平生能补给她完整温暖的父爱。

        或许在孩子的心中,对自己的生父总是存有一份特别的情愫。

        思虑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曾在黄金荣的相册里见到过的照片上的陈玺。

        双手收紧交握,阮舒甩掉画面,视线的焦聚凝回眼前的晏西,伸手去捏他的脸。

        小舅妈,我都说过了,我不是小孩子。晏西有点不高兴。

        阮舒莞尔,兀自夸赞:你的皮肤果然比你爸爸的好很多。手感真好。

        晏西应声愣了愣,揪着问:小舅妈,你竟然和我爸爸都熟悉到能捏他的脸?

        难道小舅妈不仅和我妈妈这边有渊源,和我爸爸那边也有渊源?小舅妈你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

        阮舒:再一次折服于他的敏锐,小小年纪怎么总能从她的无意之语中抓出隐藏的讯息,她以后和他相处,真的不能再拿他当一般的九岁小孩对待了

        小舅妈晏西拉了拉她的手,澄澈干净的清黑眸子饱含期待地注视她,你和我爸爸有什么渊源?

        阮舒抽回手,撇开脸,望向前方。

        玻璃窗外夕阳余晖几乎殆尽,暮色渐渐四合。

        大约是近期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合拍,他和她相处时的胆子随之变得大了不少,也大约瞧出了她神色间的动摇,晏西尚在尝试地唤她:小舅妈

        虽然他不是女孩子,但这样其实已有点向她撒娇的意味。

        阮舒有些别扭地看回他,微抿唇,淡淡道:我和你爸爸是同一个爹生的。

        她的话绕了一个小圈,晏西怔了两秒,霍然噌地从高脚椅蹬回到地上,还险些没站稳。

        阮舒本能地伸出手,有点想扶他的意思,但没扶上,便率先被他捉住手。他难以置信似的:小舅妈你不仅是我的舅妈,你还是我的姑姑?!

        相较于舅妈,自然是姑姑的关系更亲近些。勿怪他激动。

        陌生的称呼令阮舒愈别扭,局促地试图收回手,像第一次被他称呼小舅妈时那般,也否认道:我不是你姑姑

        晏西握得紧,没能让她收:你就是我姑姑!

        便利店门口的摇摇车恰好在这个时候非常响亮地唱响歌谣: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阮舒:额角不禁下来三条黑线。

        小姑姑!晏西脸上的笑意灿烂又和煦。

        阮舒浑身不自在,不去对视他那双和陈青洲极其相似的清黑眸子,捋开他的手站起身:我要走了,你也该回去了。否则你的保姆阿姨会担心的。

        晏西端端正正地在她面前站好,仰起脸,比之前还要稀罕地打量她,笑得快成一朵花:好的小姑姑!

        都说了我不是你姑姑阮舒背过身,非常不自然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小区。

        好!晏西忙不迭背上书包。

        便利店到小区,差不多五分钟的步行路程,阮舒故意走得比他快,怕得就是他好奇心重,又问东问西——她当时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那样等同于承认她和陈家的关系,承认她是陈玺的女儿,承认她是陈青洲的妹妹。

        不过实际上晏西一路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吭声,跟不上就干脆不追了,老老实实不紧不慢地走在她的后面。这样一前一后,反倒像他是小护花使者送她回家。

        阮舒一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他就冲她咧嘴,都要令她怀疑他是不是乐傻了——至于嘛高兴成这样只是个姑姑,又不是爸爸

        好了,你快进去吧。阮舒止步于小区门口的公共健身器材区。

        晏西双手拉着肩膀上的书包背带:谢谢小姑姑。那我们下次继续约!

        再说。阮舒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我不一定有空。

        晏西完全没当作她在拒绝,依旧笑眼眯眯:没关系,小姑姑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阮舒不做回应。

        小姑姑再见!晏西往小区大门里走,临末了又回头瞧她一眼,才恋恋不舍地走进去。

        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之后,阮舒懊恼地扶了扶额,转身离开。

        翌日,阮舒去家具城选购办公间的办公家具,先行下了预订订单。

        这个商圈离林氏所在的办公大楼很近,瞧着差不多快到傍晚下班的时间,她给林璞打了电话,说明自己刚好在附近,询问他是否有空出来见个面。

        林璞几乎是立刻答应:姐约我出来,就算有事也会推掉!

        两人一起在日料店吃饭,阮舒和他聊起她开新公司的事宜,不过只是简单一提,含含糊糊地讲明依旧在保健品行业展,具体的未细说,最后开了句玩笑:反正终归是小本经营,在你们这些大公司的夹缝中求生存。

        姐,你又来了。林璞无奈,旋即有点埋怨她,你早些时候怎么都不和我提这件事?现在工商局那儿都快注册下来了,才告诉我。

        有什么好提的?阮舒唇角微弯,不就一个空壳公司和我这么个光杆司令?八字还没一撇。

        林璞定定看她几秒,最后笑了:看到姐还能努力忙活工作,我就放心了。那天和姐姐匆匆道别,看到姐的那副样子,我真是担心。

        我那天不是说过了嘛,我没事,单纯地只是因为在体育馆遇到那群人心里不痛快罢了。阮舒闲闲地拨弄着寿司,之后排解完了也就好了,何必为了他们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傅总现在没事了吧?林璞问起。

        他?阮舒颦眉,表示不解,你傻了吧?这事怎么问我?

        林璞解释:我以为姐你好歹是傅总的前妻,虽然离婚了,总还是朋友吧?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以为你会去医院探望他关心关心他。我爸很想去献殷勤的,但根本没机会。

        阮舒要笑不笑的:那你还真想错了,我和他真连朋友都不是。那天在你不都看见了?人家现在有新欢,关系好着呢,我没事跑去膈应人家干嘛?

        林璞耸耸肩表示理解,继而神色一凝,问:对了姐,我怎么听说妙芙好像出事了?

        阮舒面露嘲讽,非常冷酷无情:不清楚。她现在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林璞淡淡一笑,未强行追问。

        怎么都在讲我的事情,你呢?阮舒状似闲聊一般。

        别提了林璞的笑意稍收,这次和华兴竞标代理权,算是近段时间我手里头负责的最大的一件事,结果姐你知道的,我爸有多讨厌华兴,说华兴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们林氏,他下定了决心这次要好好打华兴的脸,却栽在我手里。

        我最近都不敢单独见他,怕挨他骂。可他的气全撒在其他人身上,原本他想把人全都开除了,幸亏最近因为王阿姨预产期临近,寺庙的大师告诫他不宜断人财路坏人营生,他才就此作罢。

        阮舒转悠着心思,小有好奇地询:大伯母没有事先鉴定男女么?

        怎么会没鉴?林璞笑笑,只是故意瞒着罢了。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坦诚相告,即便瞒着,我也知道,王阿姨怀的是个男孩。

        阮舒不禁挑眉。

        林璞自嘲地勾唇:其实我根本无所谓,枉费了王阿姨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那你还真只是在林氏打工?阮舒话里蕴着关心的意思,怎么样都得给自己打算一条后路吧?

        有啊,谁说我没有?林璞觑她,在林氏工作既长经验又能存钱。存够了钱我就可以脱离我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你想做什么事情?

        环游世界。

        阮舒:

        林璞往后靠上椅背,非常感慨似的:关得太久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走走。

        阮舒:后面那两句,令她有种被戏弄的即视感。

        林璞复又坐直身体,收话道:反正,姐你现在新公司有任何需要邦忙的,尽管开口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还真有件事找你。阮舒不客气似的接腔,顿了顿,道,我前段时间闲着没事,在家打了款游戏,玩着玩着还挺有意思的,但是卡了关卡一直过不去。想请教请教你。

        姐你竟然都玩起游戏了?林璞小有讶然,玩的是什么?卡哪一关?其实一般都是有攻略,有的必须得借助道具或者装备。

        阮舒自是有所准备,报了游戏的名称和所卡的关卡。

        这个简单啊!林璞详细地和她口头讲述。

        没几句,阮舒便揉太阳穴:不行不行,我听着头晕,最好还是弄个电脑在面前,你给我演示一遍才行。玩游戏我真不在行,主要是卡在半路过不去,我心里又非常不舒服。一款游戏通关后,我绝对不再开拓新的了。

        林璞瞅着她愁的模样笑了笑,道:好啦好啦,我理解。那就请姐移步去我的公寓吧,刚好就在附近,我亲自演示给姐。姐那么聪明,一定看一遍就会了。

        达到目的,阮舒心下松一口气,面上则神色无恙,表达感谢:今天这顿我请了,不许跟我争。

        好好好,随姐高兴。林璞点头。

        他住的还是距离林氏所在办公大厦的前一个路口的那栋单身公寓里。

        这一次,他的房间倒没有她第一次来时那般邋遢,已算干净了很多,虽衣物还是凌乱地堆放,但至少没有了满地的垃圾和尚未清理的锅碗瓢盆。其余大体的布局和样子差不多没变,感觉他都懒得去挪动那些物品似的,每天就回来睡一觉,隔天起床再出门。

        林璞直奔电脑前去开机。

        阮舒不动声色地大致瞟了几眼,琢磨着等会儿找机会在他这儿多呆一会儿,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此刻也不着急,暂且压下心绪,行至他身后站定,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他的电脑桌面背景是穿着暴露的日本少女天团。

        林璞不好意思地用手做了个遮挡的姿势:姐

        没关系,这很正常。你要是放个男人,我才惊讶。

        林璞:

        在他点击进下一个界面前,阮舒飞快地扫视,桌面很乱,各种乱七八糟的软件图标和游戏图标。

        林璞正在和她说话:姐,你玩的游戏我早就不玩了,现在临时下载也挺麻烦的,不过我这儿有个非常棒的游戏攻略基地,我给你把那款游戏的找出来,你回家后自己照着练就可以了。

        嗯,谢谢。阮舒略略点头。

        林璞在cayi作着电脑。

        阮舒的位置恰恰差不多齐眼面对着桌子上方的那面照片墙。

        还是之前见过的那些他在日本生活的剪影。

        他的摄影水平貌似不赖,好几张风景照都非常漂亮,颇有大师的风范。

        几张他的个人照,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清瘦些,戴着副黑框眼镜,头的颜色有的染成黄的,有的染成红的。

        想想他头回来林氏,头还是银灰的,阮舒揣度他估计是趁着年轻把所有的色都尝试一遍过去。

        正忖着,她的视线忽地便定在照片上他的耳朵上——那是戴耳钉?

        脑中有什么飞快地闪过。

        她当即在一堆照片中寻找到一张露出他的手的,最终现了他戴着尾戒。

        眼镜摄影耳钉尾戒

        怎么会这么巧?

        阮舒遽然愣怔。

        各种思绪纷纷扰扰地冒出来。

        这个人背后有类似八抓鱼的胎记,他可能是强子而不是林璞;如果他真的是强子而不是林璞,那么他又怎么会变成林璞的样子?真正的林璞又去哪里了?——这是她原本困惑的地方。

        而现在,眼镜摄影耳钉尾戒,全部直指精神病院那个毁容的男人。

        那个毁容的男人戴眼镜;面前的这个男人说他做过激光矫正。

        那个毁容的男人在精神病院里比划过拍照片的姿势。

        那个毁容的男人第一次见她时很激动,眼神看起来像是认识她。

        警察的卷宗里记录了那个毁容的男人大约是去年八月底左右出事的,去年八月底左右,差不多是日本那边的学期的结束时间,所以林璞实际上那个时候就回国来了?

        那个毁容的男人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耳钉尾戒和残留的无印良品的衬衣标签——耳钉和尾戒现在全在这些照片中的林璞身上现了,无印良品这个牌子是日货。

        林璞

        林璞

        精神病院里那个毁容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林璞?!

        念头一出,阮舒整个人僵硬,脊背阵阵凉,比当时现面前这个的后腰处有胎记还要震惊还要无措。

        姐,你怎么了?林璞在这时转过身,瞧着她明显异常的神色,目露困惑。

        阮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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