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暗夜探望

已是深夜，进王府主院旁一所安静雅致的院落中，依旧灯火通明，人影不止。室内时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人影就走动得更急更快。

        月儿的咳声越来越频也越来越弱，似再也无力出声。旁边的柳絮儿紧张地看着明太医为月儿施针，手中的衣襟都快被她绞烂。她不懂汉人的针灸术，但看到月儿身上各处那么多支扎进肉里的银针，断定月儿的情况一定糟透了。

        她无助地抬眼望向成进，目光中有探询，有期许。

        “放心吧。”成进将柳絮儿的手紧握进手里，“明太医医术精湛，不会有事的。”

        听了成进的保证，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柳絮儿的心中才踏实了三分。

        明太医施完针，又为月儿把了一回脉，终于长吁了口气，回成进道，“回禀进王，崇王妃落水受惊，湿寒侵体，加之之前过于繁重的劳作，心情又长期郁结不疏，没能得到休养，情况很是不好。需要安养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能慢慢好转。”

        听了明太医的诊断，柳絮儿又无助地望向成进，委屈和担忧的泪水决堤而出。成进还未答话，明太医接着又说，“臣会每日过来为崇王妃诊视，直到王妃好转。但心病难医，之后除了要妥善安排崇王妃的饮食起居，最重要的还是以疏解她的心情为主。”

        成进和柳絮儿一阵沉默，她们都明白月儿的心病在哪里，也都明白想医好它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们记下了，谢谢明太医。"成进一向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汉医，拱手施礼。

        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月儿，明太医心中怜惜，叹息了一声，无奈转身告辞。

        府门外，罗时早已等候在那里，明太医一出门，他便传晟崇的令将他拉走。

        几日来，晟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由着成进哄骗他将月儿从他那儿带走。人被带走容易，想再接回来就难了。要接人，他如何开口？以什么理由？他可不想低三下四退步妥协。再说，就算他肯放低姿态，月儿也定不会买账。抢回来？更不妥。明太医说得很明确：月儿不能再受一丝大的情感波动。虽然，他怪她，怨她，可哪怕一丁点儿对她不利的事，他都不会去做。可就这样永远也不见了？晟崇心下挣扎着，还不断地宽慰自己不见又怎么样。难道还真像她自以为是的那样，自己离开她就活不了了？晟崇嗤笑一声，大步走到床前，翻身上床，准备休息。可辗转反侧了半宿他也没能入睡。进王府从未像今日这样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他终于受不住煎熬，一个人悄悄溜到进王府。

        夜深人静，晟崇一身黑衣，黑巾覆面，生怕被人认出。他小心绕过门外守夜的人，从窗户爬进月儿的室内，匆匆来到月儿的床头。

        床上的月儿，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稳。晟崇惦念她的心还未得到半分抚慰，心头却升起一阵绞痛。

        经过几日的修养，月儿不仅似未有丝毫恢复，反而看起来更加糟糕。苍白的脸色外加郁眉不展的表情，牵动着晟崇的每一丝情绪。他暗骂成进没有照料好月儿；他怪月儿这样不珍惜自己；他恨自己束手无策。

        床上的月儿变得更加不安起来，晶莹的水珠在睫毛上呼扇，口中喃喃呓语。

        月儿的梦里，反复出现着落水那日晟崇抱着杨乐上岸时的一幕，她心中的难过无以言表。梦中不止有现实，还有月儿潜意识中最恐惧的事情。梦里的晟崇抱着杨乐走上岸，关切焦灼地检视着杨乐的情况，嘘寒问暖……最后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抱着杨乐离她而去，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别走，别丢下我……”看到晟崇抱着杨乐渐行渐远的背影，月儿焦急万分，声音有些谙哑地哭求着，“求求你，别丢下我……别走……”

        晟崇听到月儿的梦呓，还以为她梦到了于赠，求于赠带她一起回越析。他本想甩手而去，可一看到从月儿紧闭的双眼中涌出的泪水，满脸委屈难过的模样和苦苦哀求的绝望，就鬼使神差般地抓住她的手，低柔温和地说：“别怕，我不走。”

        即使是在睡梦中，月儿也能感觉到晟崇的气息。被晟崇握住的手传去心安，月儿顿时安静了许多。梦中的晟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场景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片花海，晟崇握着她的手，两人相依偎地坐在花海中，即使谁都不一言，也能感觉到周围散出的幸福气息。渐渐地，月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看到月儿脸上的这丝笑，晟崇心中吃味，吃味月儿把自己当成了于赠，心下誓：“等你养好了，本王再与你算账。”与此同时，却运起一股真气，顺着月儿的手掌传送给她。

        月儿的脸颊血色渐浓，呼吸也逐渐平稳顺畅。晟崇这才较为满意地收住气，抬起手掌覆上月儿的脸颊，轻轻摩挲。他不知为何，月儿于他总是百看不厌，而且就算自己心中有座冰山，只要看到她，也能瞬间被融化。不知不觉，晟崇低下身，轻轻地在月儿的额头烙下一吻。

        不知是不是这幸福的一吻太过不真实，亦或是被感动，梦中的月儿竟又不安起来，啜泣地哽咽，“别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晟崇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将月儿弄哭，手足无措该如何安慰她，手忙脚乱地胡乱轻拍了月儿几下，就像母亲哄她哭闹的孩子入睡。

        “好像是崇王妃又做噩梦了……”外室的奴婢隐约听到月儿的梦呓啜泣，掌灯准备入室查看。

        晟崇一听到奴婢的动静，更加慌乱起来，掰开被月儿紧攥着的衣襟夺窗而逃。

        感觉到晟崇的离开，月儿突然大咳不止，“晟崇，不要走！”

        月儿终于喊出了心中人的名字，可那人却没能听见，只听得奴婢长吁短叹，为晟崇和月儿惋惜。

        厨房中药味儿混杂着米香，柳絮儿一边为月儿煎药，一边精心熬制粥食。她已在厨房中熬了近一个时辰，额头不断有密汗渗出，扇扇子以控火的胳臂酸痛难提。终于大功告成，柳絮儿将药、食分别装盛，准备给月儿送去。

        “柳絮儿姑娘，好久不见。”柳絮儿差点撞上来人，闻声知是吉婶。

        “吉婶，你怎么来了？”吉婶虽是自由人，可进王府也不是想进就进的，柳絮儿意外，但更多的是隐隐的不安。

        “听闻崇王妃病了，我今天趁着出来采办，求进王恩准我探望王妃。可我又怕打扰到王妃，所以先来询问柳絮儿姑娘的意见。”吉婶说着话，向柳絮儿投递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柳絮儿立即意会，吉婶的来意不是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便心领神会地对引吉婶进来的侍卫说：“吉婶曾与王妃有些交情，王妃最近还常与我说起她。我带她去见王妃，你们先回吧。”

        “是。”

        柳絮儿打走侍卫，带吉婶来到偏僻处，谨慎地望向四下无人，才低声地说：“找我有什么事？”

        “公主，诏王来信了。”吉婶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特制的密封信筒。

        柳絮儿接过，快打开、浏览，一气呵成。

        “他要我杀蒙晟崇？”柳絮儿眉头紧锁，这不仅是因为此事难如登天，还由于她心中的顾忌。她不能确认晟崇若死，月儿会不会伤心，或者说，会伤心到何种程度。

        “是的。如今越析王于赠已同意与诏王合作，共同攻打蒙舍。越析王如今又是吐蕃郡马，身后有强大的吐蕃支持。只要蒙晟崇一死，蒙舍如同失掉一只臂膀，届时诏王和越析王会在吐蕃的支持下反攻蒙舍，重夺家园指日可待。公主也能报浪穹诏当年灭诏灭家之仇。”吉婶的话中溢出明显的激动。潜藏多年，终于可报家仇，谁能不激动？

        听到这大快人心的消息，想到多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可报，自己多年的隐忍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柳絮儿心下也激动不已。可是这份激动很快就得以平静。她确实想报仇，可是她从小便被月儿收养，与月儿情同姐妹，她不想成为杀她爱人的凶手。

        吉婶看到柳絮儿似犹豫又抗拒的表情，只认为柳絮儿是对行动有所顾忌。

        “公主放心，诏王早已安排好计划和对策。”吉婶说着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柳絮儿面前。“公主只要找机会将此药放在蒙晟崇的餐饮中让他服下便可。我们已做好安排，事成之后，定护送公主安全回到浪穹。”

        柳絮儿从不相信施望迁，但自己国破家亡，亲人殆尽，如不与他合作自己又有什么选择。想想自己当年潜进南矶宫，不也是他的主意。可柳絮儿这次不想再受他摆布，“我想想吧。”

        “公主，这可是报仇的大好时机！你......”吉婶情急，还想继续劝说。

        “我说了，让我想想！”柳絮儿辞色严厉，声音也不由提高。

        吉婶见状，知道当下难再商量，怕自己再说下去会适得其反，便只能收住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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