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乱世

时局如枯柴遇烈火，一点星火，便燃遍了大江南北。
先是连绵数月的春汛，从江南蔓延至中原、荆襄、淮北等地。
江河决堤、田亩被淹、屋舍倾塌，百姓流离失所，春耕尽数荒废，遍地皆是饥馑之象。
紧跟着朝廷苛税不减、徭役激增，为填补国库亏空、支撑各地零星平叛开销，各类杂税层出不穷。
就连百姓家中仅存的耕牛、农具，都被官府强行征缴抵税。
青壮年男子尽数被抓去服徭役，修堤、运粮、充军。
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江南湖州、淮南寿州、中原陈留、荆襄襄阳……
一月之内，大大小小民变多达十余起。
虽说大半民变因势力薄弱、缺乏操练，被当地卫所官兵强行镇压。
可依旧有三股势力，借着灾民云集，民心怨愤的势头，迅速攻占城池、收拢溃兵、囤积粮草。
不过月余的时间，兵马就从数千扩充至上万，成了朝廷难以清剿的心腹大患。
各地告急奏折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送往京城。
金銮殿的龙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地求援、请兵、请粮的急报。
与此同时，西南这边，刘成胜依照赵卫冕的吩咐。
停下大肆扩张的步伐，组织麾下兵士与当地百姓，全力开荒拓田、修缮水利、推行北境军带来的农耕技术。
军营士卒半兵半农，闲时种地囤粮，忙时操练整军。
同时开办工坊，生产水泥、香皂等物资，一步步夯实根基，积蓄实力。
在粮草和兵力充足的情况下，他们又吞并了周围六个郡县。
版图进一步扩大，实力也在不断增强中。
四面八方的坏消息齐聚京城，金銮殿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不过半月时间，便苍老了十岁。
只见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脸颊微微凹陷，嘴角急得起了连片的水泡，唇瓣干裂起皮。
可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诸位爱卿，到底要如何是好？”景文帝看着殿下文武百官，语气中满是无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百官皆低着头，目光躲闪，无人愿意率先出声。
景文帝也习惯了。
朝堂上下向来如此，但凡有立功邀赏之事，众人争先恐后，挤破头也要争抢。
可如今局势危急，稍有不慎便要担上贻误时局的罪责，个个都缩在后面，只想明哲保身，半分责任都不愿揽。
景文帝等了半晌，见还是无人应答，只能亲自点名了。
“兵部尚书王大人，关于这三处比较紧急的军情，依你之见，要派谁去平叛适宜？”
王显头埋得更低了，嗡声道，“臣倒是有几个推荐的人选，但问题是……”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试探道，“这粮草何时到位？”
一说到这个事，户部尚书立马就跳起来了。
“回陛下，如今库中粮银已经所剩无几了。”
“莫说调拨各地赈灾平叛，就连京城禁军本月粮饷，都难以足额发放。”
“当下已是无粮可拨、无银可支的境地。”
一连两年的天灾人祸，税收根本没收到多少，到处还要花钱。
这么大窟窿，要怎么补平。
众人一听，得，还是没钱没粮，那打什么仗？拿什么打？
景文帝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靠在龙椅靠背上，眼底满是茫然，“莫非就任由这些叛军乱起来么？”
站在前列的丞相叹了口气，“陛下，天下动荡，实为天灾所致，非人力可骤然逆转。”
“如今各地卫所已尽了全力镇压，只能另图他法了。”
他回头看向满殿文武。
众人嗖一下低头，生怕被点到名，担上筹措粮饷、领兵平叛这些苦差。
只有御史大夫周廉没有躲闪，一双眼睛滴溜溜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李斯就点了他名。
周廉出列，躬身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唯有北境军，可解朝廷危局。”
“近半年来，北境军虽然数次上书索要粮草……”
但朝廷全当没看见。
“如今北境军依然安然无恙，目前应该还没到绝境。”
“而今年益州又大举开荒种地，想必并不缺粮。”
“既然天兵暂时不敢南下，不如从三万北境军中，调拨两万军队出来，去其他地方平叛。”
这话一出，立刻有不少官员站出来附和赞同。
于是这事又落到了北境军头上。
可赵卫冕又怎么会如他们意呢？
旨意下来没两天，对面的淮州天兵就对益州发起了一次攻击。
于是北境军就“脱不开身”了。
消息传回朝堂，大家都觉得事情过于凑巧。
在时局越发紧张的情况下，一封封八百里加急旨意发到了益州。
但结果都一样。
直到江南彻底沦陷，大臣们全都坐不住了，认为此时北境军一定要动了。
景文帝也无奈，“此番再下旨，他若是依旧不肯出兵，该当如何？”
周廉再次站了出来，“陛下，北境军摆明了是抗旨不遵，便是藐视皇权，当以重罪论处！”
“臣以为可特派钦差，持御赐尚方宝剑前往益州，勒令北境军限时出兵。”
“再授钦差便宜行事之权。”
“若北境军执意抗旨，便以忤逆犯上、贻误军机之罪，就地惩处，以正皇权。”
景文帝唬了一跳，犹豫道，“可这样，若逼得北境军逆反的话……”
周廉却道，“陛下，不听调令的军队，和反军本就无异。”
“朝廷再示弱的话，只会养大他们的心思。”
“不如趁如今北境军分化两地，以雷霆之姿逼迫其就范。”
此言并非没有道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
至于这个钦差花落谁家？
众人一致看向周廉。
周廉一下头皮发麻。
他一个御史大夫，平日里并没有啥来钱路子，直到遇见了冯明远。
结果冯明远被田宗焕给收拾了，断了他暗中财路。
周廉心中暗恨不已，所以才屡次为难北境军。
但不意味着他甘愿牺牲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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