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看看腿

那一瞬间，他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别扭和烦躁，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此人真的很好哄。
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底也漾开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没什么。”他低声说，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筷子伸向了那块兔肉。
另一边的颜澜，用最快的速度将碗里的饭扒拉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擦了擦嘴，从凳子上“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上着了火。
“姐姐，哥，我吃饱了！”他语速极快地说，“我、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他朝两人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那背影，仓皇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谢玄弋垂着眼，淡定地夹着菜往嘴里送，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
饭后，沈青梧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去洗碗。”她对谢玄弋说。
可她刚端起碗，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谢玄弋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拐杖站到了她身边。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叠碗，微微侧身，将她挤到了一旁。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来洗。”
沈青梧看着他单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
她最终没再坚持，只是抱着手臂，靠在了厨房低矮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厨房里空间很小，他拄着拐，动作有些不便，但洗碗的动作却很熟练。
先是用热水把碗筷冲了一遍，再用皂角细细地擦洗，最后又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碗柜里。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低垂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滴在水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画面安静而美好，带着一种踏实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她看得专注，脑子里全是关于他腿伤的各种治疗方案。药浴、针灸、外敷、内服……每一种方法的可行性、风险、以及可能达到的效果，在她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谢玄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他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根又开始悄悄泛红。
她一直在看他。
他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出的欢喜。手上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了。
偏过头，想问她看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靠在门框上的少女，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的语气，忽然说道：
“你等会过来一下，把裤子脱了。”
“哐当——”
谢玄弋手里的碗，从指间滑落，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动作一顿，“唰”地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仿佛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样的话。
沈青梧却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她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腿。”
深秋之后，天气转凉，沈青梧便不再每日检查他的腿伤。
他的右腿伤势较轻，看了沈青梧换过几次药后，他便学着自己动手了。
而左腿，那才是真正棘手的。骨头断裂，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与固定。因为没有石膏，沈青梧只能用木板和厚厚的布条，将他的腿牢牢绑起来，防止骨头错位。
除了最初的那次处理，这还是第一次要将固定的绷带彻底拆开。
谢玄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跟着她回到卧室。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夜色彻底笼罩了这间小小的茅草屋。
沈青梧点亮了屋里所有的油灯，又把火盆往他脚边挪了挪，确保光线足够明亮。
她蹲下身，开始一层一层地解开那厚重的绷带。布条缠得极紧，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和血痂黏在了一起，每解开一层，都像是剥开一道旧伤。
少年只穿着一条单薄的亵裤，安静地坐在那儿，任由她摆弄。
随着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那条伤腿，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沈青梧的呼吸，在那一刻，轻轻滞了一下。
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包裹而显得异常苍白，肌肉有些萎缩，几道旧疤交错纵横。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膝盖处那道愈合不良的骨裂，骨头接合处微微错开，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看得眉头紧锁。
这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凝重，一直沉默的少年，反倒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没事。就算是瘸了，我也能接受。”
那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淡得近乎冷漠。
岂料，沈青梧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绝对不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绝对会治好你的。”
那一瞬间，谢玄弋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强大的、属于医者的自信。
她说，她会治好他。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力”，而是“我绝对会”。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口涌起，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坚定地选择和承诺的感觉。
温暖得，让他几乎想落泪。
他低下了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才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谢玄弋开始用行动证明，他会好好配合。
无论沈青梧配的药有多难喝，他端起来便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无论伤口上敷的药有多疼，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衣背，他也始终一声不吭。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说不能乱动，他便整日坐在床上看书；她说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他便把她换来的肉和蛋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顺从，回应着她那句“我绝对会治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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