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如海的担忧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把。

他走到女儿面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女儿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

“玉儿，你可知当初你外祖母执意要将你接到京城，为何为父只让你带了雪雁和王嬷嬷吗？”

顿了一下，黛玉抽泣着看向父亲，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无奈笑了一下，林如海仰天长叹，“我输了，当年你外祖母执意将你接走，我真当她会如同疼爱你母亲那般疼爱你，看着你那般定也会心生怜悯。”

边说边起身，掀开门帘一角，外面静悄悄的，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林如海这才走回女儿身旁，低声道：“玉儿，若你外祖母心疼，必会早早为你谋划亲事，便是觉着你还小也该教你管家之道。”

的确，黛玉咬着嘴唇，来荣国府外祖母只是嘴巴上说着心肝肉，倒也是让自己和院子里的姊妹们玩，当真什么都没教，

黛玉心里琢磨，只当是外祖母心疼自己，如今听父亲这般说，当真是没为自己后路着想。

“玉儿，你听为父说。”林如海招手让林黛玉坐到身边，“你外祖母现在纵然疼你，可那两房妯娌之间，奴仆上下，哪一个不是一双势利眼？”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颤，来的第一天二舅母就给自己下马威，

“你无兄弟扶持，孤零零一个人寄人篱下，靠着几分残存的血缘情分在那深宅大院里讨生活……玉儿，为父问你，你想过没有？等你及笄之后，若无显赫的姻缘靠山，那两房舅母会如何打发你？”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把你随便配给哪家纨绔子弟做妻？还是让你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黛玉身子抖了一下，她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做妻”这两个字的分量，但她听懂了父亲语气里的那种担忧，

那不是杞人忧天的担忧，而是一个父亲已经亲眼看见了危险之后，急急要把女儿从危险里拽出来的慌张。

她沉默了一会儿，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颤抖，她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问出了一个她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父亲……父亲何出此言？”黛玉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听父亲的口气，莫非……莫非是觉着，若女儿继续留在荣国府，将来便只有死路一条，定然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林如海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黛玉看着父亲默不作声，她虽然年幼，却不迟钝。

她在荣国府住了四年，那些个婆子，丫鬟，平日里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对她的态度，她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从前她总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多想了，是自己小心眼，可今日父亲用沉默告诉她，你没有多想，你想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玉儿，你母亲去世后，我并未续弦，你外祖母遣人来说无主母教导，我是男子不方便将你带在身边。”

黛玉那时候太小，只有五六岁，只记得父亲在扬州送她上船的时候红了眼眶，只记得一路上王嬷嬷抱着她指着北边说“我们去京城”，至于为什么去京城，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所以为父听从了你外祖母的安排，将你送到京城，送到荣国府，为父只当你在外祖母膝下承欢，日子定是顺遂的，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拿你当正经的外孙女儿看待。”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全是悔恨。

“可这次进京，为父从旁人的地界，旁人的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了些，那些个势利的管家娘子，挑三拣四的婆子媳妇，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他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膝上的袍子，“你不通逢迎，又不会低头，在这府里吃的亏，吞的委屈，为父不用问也知道。”

小时候还能忍，可女儿一天天大了，老岳母那个老糊涂还如此这般不顾女儿名声，男女同住一院子，他林如海的女儿何时这般不清不楚被别人糟践，

黛玉的眼泪又下来了，刚到荣国府时日日夜夜想家哭湿了枕头的夜晚，那些势利的婆子在背后说她“没了娘的孩子没教养”的闲言碎语，

她来荣国府四年了，四年，说起来不长也不短，可这四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她是客居，外祖母疼她，可外祖母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顾得上她。

宝玉对她好，可宝玉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能对她好，却护不住她，至于旁人，

凤嫂子对她客客气气，邢夫人对她是可有可无，王夫人对她是明里挑不出错，暗里处处透着冷淡。

她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她从来不跟父亲说，写了那么多家书，封封都拣好听的说，从不道一言委屈，可父亲今天这番话，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不说，父亲也懂。

“为父夜里都睡不好觉，日日夜夜忧心你。”林如海有些懊恼，

“为父不怕别的，就怕你在那些人的手里头受了欺负，可偏偏鞭长莫及，连替你撑腰都做不到，可今日不一样了，玉儿，日后住到长公主府去，在长公主膝下教养，你可知道长公主是什么人？”

黛玉摇了摇头。她确实不太知道长公主的为人，只见过她一面，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很温柔，是个顶顶好看的人。

“宝庆长公主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姐姐，一母同胞，放眼满京城的天家贵胄，比长公主更尊贵的女子能有几人？你往后在她膝下教养，定也不会这般作践你。”

那是天家的人，从小接受的便是礼义廉耻，即便是面儿上客客气气，也总比女儿现下强太多。

黛玉怔怔地听着，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她低下头去，双手绞着那方已经被泪水濡湿的帕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父亲：“那……那父亲觉得苏小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如海听她问起苏凌，心里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稍微落了一分，他知道女儿的脾性，若是她心里头还完全抵触着这件事，是绝不会主动问起对方人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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