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和珅，你捣什乱？

陕西绿营的哗变表面看是意外，实际是阴谋。

    按规矩，陕西清军作为客军援鄂，粮草供应须由湖北方面无条件提供。

    然而，陕西将军恒瑞率部自房县向荆州进军途中却遭遇了粮草难，沿途州县要么无法为大军提供粮草供应，要么提供的粮草根本不足数。

    恒瑞派人质问地方官，地方官们要么说境内闹白莲教后地方赋税就一直收不上来，库里压根没有粮草供应大军；要么说运给大军的粮草半道被教民劫走，亦或是被叛军细作烧毁。

    总之，理由五花八门。

    反正，没粮。

    郧阳一带本就穷困，难以筹措大军粮草还能理解，可宜昌作为鄂西条件最好的地区也不能为大军提供充足粮草，这就让恒瑞无法接受了。

    亲自带人进城质问宜昌知府周士廉，周知府被逼没法子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百石陈米、二十头猪、两车咸菜，这些东西看著是多，可恒瑞部下八旗加绿营连同民夫近两万人，还有几千匹战马和牲畜，这点粮食够什么？

    气恒瑞拎著鞭子把宜昌府库翻了一圈，结果发现这宜昌府还真没把粮食藏起来，而是的确没有粮。

    情况是属实的。

    自打白莲教在湖北闹起来后，宜昌就一直是教乱重灾区，府里攒下点粮食不是供应平乱大军，就是被过境入川的白莲教抢去，所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恒瑞就是把周士廉打死也解决不了问题。

    何况，他西安将军也没这个胆量把朝廷任命的四品知府给砍了，只能派人到江南大营催促湖广总督福宁赶紧徵调粮食接应陕西清军。

    福宁方面回信干脆，只要恒瑞率部东进，湖北就是勒紧肚子也要确保陕西清军的吃穿用度。

    有福宁这话在，恒瑞便也暂时收了怒火，下令大军继续东进。

    可东进一路情形还是大同小异。

    沿途本该早就备好供大军取用的粮草就是没影，地方官们有的一见面就哭穷，有的干脆躲著不见，更有的直接弃了官印跑进山里「避贼「去了。  

    搞的这些实际还是清控区的地区跟敌占区差不多，真活见了鬼。

    没有粮食，这仗怎么打？

    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到后来连陈米都没了，只能拿野菜和麸皮掺著煮粥。

    八旗兵最先撑不住。

    这帮人在西安城里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没吃的就抢！

    从沿途集镇抢粮、抢肉、抢鸡鸭，抢老百姓的过冬粮，后来只要是吃的都抢，哪怕是老百姓腌制的萝卜干都当成好东西给搜刮一空。

    这一抢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就是清军接下来想抢都抢不到，因为沿途百姓都叫吓举家逃难避祸去了。

    百姓都没了，还能抢什么?

    眼看这样下去不用叛军打，自个就要饿垮，恒瑞接连派出数拨使者到江南大营要粮。

    湖广总督福宁也是接连催促在荆门州的湖广提督刘云辅解决陕西清军粮草问题，面对总督大人的严令，刘云辅无奈从地方强征了几百石粮食送了过来，结果这些好不容易弄来的粮食被恒瑞下令全部拨给八旗，绿营那边一粒米都没给。

    此举搞陕西绿营怨声载道，担任大军前锋的参将马如龙壮著胆子去讨，却连将军大人的面都没见著就被一名满洲参领劈头盖脸骂了回来，让马如龙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不行就去挖野菜。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十二月的湖北遍地霜冻，哪来的野菜？

    学八旗兵去抢吧，方圆百里的百姓早就被吓跑了，总不能真的带兵冲进城里大肆劫掠吧？

    这事，八旗兵敢干。

    他马如龙不敢干啊！

    就这么著在极度缺乏粮草情况下，充任前锋的马如龙部饿著肚子赶了二百多里地，到枝江地界时士兵们都有人开始啃树皮了。

    「大人，弟兄们实在饿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就不是去打贼兵，是送死去了！「

    千总何大勇一瘸一拐走进营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今早去找八旗「借粮「时被人打出来的。

    马如龙黑著脸坐在那，手里攥著半块黑乎乎的麸饼，这是他今日的全部口粮。抬头看了看何大勇脸上的伤，再看看手里这半块麸饼，喉咙堵厉害。

    又不给粮食，还要逼著在前面当炮灰，任谁都受不了。

    可不忍，能怎么办？

    真要冲动起来扯了反旗，全营上下有一个算一个，没人能活著回到家乡！

    只能让何大勇忍一忍，上面已经想办法调粮了，等下批粮食过来情况就能改变。

    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一家老小性命。

    可下批粮食什么时候过来，上面又会不会分给他们，马如龙自个都说不准。

    「唉！」

    见参将大人还是要忍，何大勇无奈也只回去安抚部下。

    然而，变故来比马如龙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半夜，后营突然炸了。

    从睡梦中惊醒的马如龙提刀冲出营帐全便见西北方向火光冲天，以为是叛军来袭的他带著一众亲兵便要召集士兵退敌，结果何大勇踉跄跑来，指著后营方向眼珠子通红，气喘吁吁：「大人，彭大隆他们抢了八旗的粮车，杀了管粮的旗兵，八成是要反了！「

    闻言，马如龙脑子「嗡「的一声，赶紧带人冲到后营，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八旗兵尸体，几辆粮车翻倒在地，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干出这天大事的彭大隆站在一辆粮车上面，手里攥著一把染血的腰刀，身边是一群已经红了眼的陕西兵。

    伙夫王三喜同戴猴子等人赫然也在，地上倒著的八旗兵当中有一人就是王三喜同戴猴子联手杀死的。

    看见马如龙来了，彭大隆一点也没害怕，反而咧嘴一笑：「大人，弟兄们已经反了，你带著我们干吧！反正咱们绿营在他们鞑子眼里就是一条狗，饿了打、死了埋的.……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反了还能有条活路，不反就等死吧！「

    「住嘴！「

    马如龙厉声喝道，「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彭大隆将手中染血长刀一指，指著粮车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这士兵眉心中箭，瞪著眼睛死极不甘心。

    「大人，这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白天去领粮，结果被八旗那帮孙子打折了一条胳膊，回来哭了一下午。方才实在饿受不了，摸黑想偷两个馍，结果被一箭射死了！

    大人，你说这算什么事？

    咱们出来是替朝廷平叛的，结果连口吃的都不给我们，不反了他狗朝廷，咱们还是人吗！「

    「大隆，别胡闹，这可是造反，要灭九族的！「

    何大勇刚想上前劝说彭大隆，远处传来叫喊声，是听到动静的八旗兵过来了。

    彭大隆朝八旗兵来的方向看了眼，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大人，你看著办吧！要是你还要当朝廷的忠臣，就把我人头拿去请功。要是你还记弟兄们的好…「

    环顾身边一众已经豁出去的手下，「弟兄们，人已经杀了，左右是没退路了，今天咱们就跟他鞑子拚了！「

    「拚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紧接著后营数十顶帐篷里纷纷有人钻出来，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赤手空拳的，渐渐聚成黑压压一片。

    「绿旗子反了，将军有令，格杀勿论！」

    远处八旗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有满洲军官在大呼小叫。

    何大勇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大人，到这份上，怕是你想忍都忍不下去了。」

    言外之意你参将大人就是不反，人八旗也当你反了，属于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马如龙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这是被彭大隆坑惨了，也逼上梁山，由不他再考虑什么，猛地转过身去面朝那些随他出征两年多的陕西子弟兵，嘶哑著嗓子喊道：「想活命的，跟我上！「

    有了参将大人的指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陕西营兵们哪里还忍住，纷纷抄起家伙朝奔来的八旗马队冲了过去。

    黑夜里可不适合马队冲杀，过来的两百多八旗兵也没想到绿旗子还敢反抗，结果被蜂拥而至的营兵给杀了大半。

    消息传出，其余未反的陕西绿营也惶乱一团，有的竟然也炸了营，深夜里因不知有多少绿营作乱，恒瑞竟然吓带著八旗兵仓皇向后方几十里外的董市退去。

    见恒瑞逃走，自知无路可走的马如龙也没有追赶，而是索性率部攻入县城，并派人联络叛军「抱团取暖」。

    恒瑞这边在董市喘息未定便上书朝廷，将绿营哗变的责任全推给了湖广方面，指因湖广方面未予供应粮草，这才把绿营逼反。

    陕西绿营哗变消息很快传到江南大营，福宁等人稍一商议也给京师八百里快马奏报，狠狠告了恒瑞一状。

    说恒瑞率部入鄂后八旗军纪败坏，滋扰百姓比叛军还狠，抢掠民财、奸淫妇女、杀人放火，仅宜昌一府就有备案上百余起.……

    当真是兵比匪凶。

    总之，陕西绿营哗变的罪魁祸首是恒瑞，与湖广方面没有任何关系。

    两方相互告状推卸责任的折子前后脚进的京，军机处正震惊著，又有一道折子递了上来。

    是和珅请病假的折子。

    第一个看到和珅折子的是军机大臣刘墉，看完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和二，你添什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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