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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敌在朝廷


江面,「福字号」战船上,福宁意气风发。

    别说福总督了,换任何人都会如此。

    从上空看向江面,由两百多条大小战船组成的队伍看著真是威风凛凛。

    就跟拍电影似的,几十个群众演员肯定演不出大战的壮观,但要有几千个群众演员的话,那场面就有看头了。

    何况,战船是真的,士兵也是真的。

    十月江风还是很大的,不过总督大人丝毫不在意会受凉,始终全神贯注目视前方。

    内心有点小小激动。

    「大人,再有十几里就到荆州了。」

    武昌水营参将郑福拱手禀报,并说江北岸一直有人跟随船队活动,当是叛军的探子。意思己方行动肯定被叛军掌握,叛军也必定在荆州码头做好了防御工事,届时大军如何靠岸是个难题。

    福宁微微点头,未说什么,对于登陆遇到的困难也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荆州的长江码头距荆州城有七八里远,但江上这么大一支船队过来,荆州方面不可能看不到。

    因此,只要援军发起登陆作战,荆州方面肯定会派兵马接应。

    内外夹击之下,叛军断然是撑不住的。

    只要成功拿下码头,等于这次大规模救援行动成功了一半。

    船队继续向上游进发,很快便看到了矗立在长江北岸的荆州城墙。

    督标一名军官将一支黄铜镶边的单筒千里镜递给总督大人。

    福宁接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镜中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只见原本应该供官船停靠的青石码头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活动。

    这些人著装不一,有的黄布裹头,有的白布缠额,手中执著的旗幡花花绿绿,上面绣著些看不懂的符咒字样,正是白莲教惯用的做派。

    码头左上方插著一面大旗,上书「兴汉灭满」四个大字,由此基本可以确认叛乱的降番的确是和白莲教勾结。

    或者说,是白莲教再次策动了降苗作乱。

    码头上堆了不少沙袋木栅,像是叛军紧急构筑的防御工事。  

    放下千里镜,福宁沉思起来。

    码头有叛军的防御工事,这意味著他这万余水陆大军只能强攻。否则在无码头的江岸登陆,不仅速度极慢,且战船很容易搁浅,士兵也无法第一时间踏上陆地,更极易在半渡时遭敌攻击,那可是兵家大忌。

    所以,摆在福总督和全体大清将士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强攻码头。

    别无他法。

    福宁当即下令船队结阵于江心待命,命水陆将领到他的座船军议。

    命令自由水营旗手传递出去,不多时,一条条小船便将各营将领送了过来。

    大大小小军官将总督大人座船舱厅都给挤满了,水师提标中军参将周玉秦、督标中军总兵官张劲九、武昌营参将刘承恩等主要将领则挨著总督大人落座。

    「诸位都看见了,」

    坐在主位上的福宁手指敲击桌面,「青石码头为贼所占,我军若不能夺下此要地便无法进入荆州.……本督意已决,即刻组织官兵登陆作战,以求一鼓作气溃敌,张总兵!」

    「末将在!」

    被总督大人点名的总兵张劲九年约四十,面膛黝黑,颧骨高耸,一看便是久历行伍之人。

    事实也是如此,这张劲九十四岁便从军,十六岁即在大小金川参与攻寨拔堡,立下不少战功。只不过此前在湖广绿营一直不怎么受重用,直到湖广绿营主力在苗疆覆没,他才方被上面提拔为总兵官。

    属于前面的人不死,永远轮不到他份的那种有本事,却无门路的老实人。

    福宁给张劲九的命令是带领督标三千人马为全军前锋,也是敢死队,搭乘水师战船勇敢靠岸夺取码头,手后即刻建立防线,掩护后续兵员和物资上岸。

    「嗻!」

    张劲九应干脆,也有心在总督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福宁又转向水师参将周玉秦,问水师有多少火炮,射程如何,威力如何。

    周玉秦据实奏禀,说水营现有火炮一百多门,但都是射程较近的轻炮,并没有类似红衣炮的重炮,原因是水师作战炮击只是辅助手段,真正打起来靠的还是夺船战。如此,水师自然无须配备重炮,且重炮上船之后也没法固定,效果远不如轻炮来有用。

    炮弹也均是实心铁弹,有的还是用的石弹。

    「才一百多门?」

    福宁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让周玉秦将有火炮的战船集中于北岸江面,以火炮轰击码头掩护督标登陆。

    「嗻!」

    周玉秦拱手应是,巴不总督大人如此安排,真要让他们水营上岸跟叛军打,老实讲,他这水营负责人都觉够呛。

    别看给总督大人的花名册上有五千多水兵,实际在总督大人动员令发出前,水营常年保持兵员只有两千人左右,空饷足足吃了一半。

    为了不被总督大人看出端倪,紧急雇了不少渔民外加城中一些游手好闲的家伙,才堪堪把编制给凑全。

    架架船,于船上开几炮没问题,上岸拚命?

    周参将觉还不如带总督大人划船逃命来实在。

    为了鼓舞众将,好旗开胜,福总督起身朗声道:「诸位不是孤军作战,我军一旦展开攻击,城中八旗大兵必定出城接应,届时里应外合,胜算可增。本督在此,唯盼诸君奋勇杀敌,报效朝廷!至于诸位的解围之功,本督定当据实上奏,朝廷亦必有重赏!」

    众将齐声应诺,方才还略显沉闷的舱厅里总算有了几分士气,当下各自回船准备,只待总督座船信号旗升起。

    总督大人自武昌带来的这支援军船队规模太大,荆州城墙上的守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援军抵达的消息很快传遍城中。

    湖北按察使高杞第一时间赶到城上,拿千里镜反复察看确认是总督大人亲自带兵来援,兴奋地直搓手,对随后赶到的荆州将军兴肇建议一旦援军靠船登岸,城中就立即派出一支精兵前往码头接应,这样就能轻易击溃码头方向的叛军。

    未想,快七十岁的兴肇却担心道:「城中人手本就不多,若分兵去接应,万一叛军趁虚攻城,谁来守城?再者,若派出去的人马被叛军截住,岂不白白折损兵力?」

    言下之意援军规模甚大,又是署理总督福宁亲自带兵来援,他们只需安心在城中等候便是,没必要冒险。

    这几日城外叛军每天都会对荆州发起攻击,虽然每次都被守军击退,但压力却是一直存在的。

    高杞没想到兴肇会这么糊涂,不由急道:「将军,码头若为叛军所控,援军便无法上岸。若援军败退,荆州便再无解围之机了!」

    「这…」

    兴肇犹豫不决,两只手在腹前绞来绞去,总觉城墙高大的荆州最安全,出城风险太大,吱唔道:「要不,先看看再说?福制台带来援军甚多,总不会连个码头都拿不下来罢?若他们能自行登岸,咱们再开门接应也不迟…」

    「将军!」

    高杞几乎要跺脚,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兴肇就是不愿意出城冒险。

    样子像极了前明那位不是在锦州,就是大凌河被围困的大将祖大寿。

    明明朝廷派来的援军来了一拨又一拨,且每拨都在祖大寿眼皮底下与清军死战,祖大寿任是不敢带著城中关宁军出来与援军夹击清军,最后,把民夫吃光了方才说自己对起大明,对起皇帝,然后投降。

    荆州城上湖北按察使高杞骂娘的时候,城外的「叛军」也没闲著,正在就如何「打援」商量办法。

    负责「打援」的是第二师,指挥官庄迎九是赵安从扬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虽然只有六个团七千人,但这六个团却是第二师一等一的主力。

    第一师的师长吴尽忠觉江上清军看著人数不少,但都是东拚西凑的兵马,唯一能看的是总督直属标兵,其余营兵包括水营跟乌合之众没什么区别。

    因此建议第二师死死占据码头,一点点的消耗登陆清军,只要能撑过清军组织的第一波攻势,后面清军估计都没胆量再上岸了。

    庄迎九却认为不能在码头死守,原因是清军的水师有火炮,如果将兵力都部署在码头就硬扛清军水师的火炮。

    不管第一师还是第二师都是轻装疾行赶到荆州,两个师加起来都没十几门火炮,所以无法对江上清军水师起到火力压制。

    说白了,傻傻呆在码头组织反登陆作战,就吃人家水师炮子。

    这个牺牲一点价值都没有。

    「庄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弟兄们被动挨打,不如放清军上岸,待他们立足未稳,咱们再杀上去……」

    庄迎九分析清军想要组织兵马登陆上岸,靠的是水师战船,而码头正面江面最多能够容纳六到八艘战船靠岸,也就是说哪怕淮军不予还击,清军一次能够上岸的最多也就千人左右。

    而第二师有六个团负责对付福宁带来的这支清军,整体兵力是不及清军,但局部反而占了优势。

    登陆作战无法一次性将士兵都送上去,就只能添油战术,这就意味第二师哪怕把码头让出来,清军每次面临第二师的反击都处于绝对兵力劣势。

    这样就方便第二师跟割肉放血一样,把清军的血彻底放干净。

    但要是把兵力都部署在码头,那第二师就白白挨清军火炮打,也不能起到最大程度杀伤清军有生兵力的目的。

    不把清军打疼,把那位福总督打怕,清军就会赖在荆州江面不走,这对于一心想要攻破荆州的淮军而言,也是个不稳定因素。

    只有把清军放一些上岸,江上的清军水师火炮就会投鼠忌器。

    听了庄迎九分析,「自学成才」的齐水根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庄兄弟,你们第二师打狠些,让那位福总督知道咱们这块骨头不好啃!」

    号令一下,第二师各部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第二师的官兵穿的都是白莲教的号衣号帽,但行动间却与白莲教有本质不同,步伐整齐、令行禁止,哪怕是快速移动时队伍都不见散乱。

    在庄迎九指挥下,第二师所辖各团按照部署有序向码头两翼运动,有的借助民房院墙隐蔽,有的利用田埂沟渠掩护,转眼间便在码头外围布下了一个口袋阵。

    码头上那些忙于修筑防御工事、裹著黄布白布的「叛军」自然也是第二师官兵装扮而成,不过他们的任务只是对清军起迷惑作用,待清军上岸象征性予以还击后便迅速撤下。

    江面上,准备完毕的清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将炮口对准北岸码头,负责执行登陆「抢滩」作战任务的张劲九率三千督标兵搭乘的船只也已向码头方向靠近。

    伴随总督大人旗令,三十余艘战船上的火炮同时轰鸣,实心铁弹顿时朝码头方向疾射而去,落地之时不是砸沙袋碎屑横飞,就是将地上的青石板砸出一个大凹坑,有的实心弹更是原地弹跳带著余力向前方再次砸去。

    没有烟尘,有的只是东西被砸到发出的各式声音。

    江上却是硝烟弥漫,三十多艘战船开炮产生的白烟跟江上突然起了秋雾似的。

    一轮又一轮炮击下,躲在各种掩体下面的第二师官兵有了一些伤亡,但大体还能承受。

    清军可做不到步炮协同,哪怕张劲九胆再大,也不敢在己方炮击时带著部下靠岸。

    终于,炮声停了。

    搭乘督标兵的战船立时向码头方向奋力驶去,码头上第二师留守的一个营官兵也从工事后面探出脑袋,用手中的火铳不断向驶来的战船打去。

    听著热闹,却哪里打著清兵,看著就像是一群吓破胆的士兵在胡乱放铳。

    张劲九见状心中悬著的石头不由放下,战船还没靠近码头,就挥刀一跃而下:「杀!」

    「杀!」

    船上的清兵先是朝下方码头放上一轮铳,便蜂拥跳下。

    战况出的顺利,「叛军」见清军来势凶猛,竟吓纷纷向后方跑去。

    「快快快!」

    见叛军顶不住己方攻击,大喜过望的张劲九不断督促部下跟上。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船上的士兵鱼贯而下,码头上很快就聚集千人左右。

    空掉的战船急忙向后方驶去,要将地方空出给后续登陆船只。

    张劲九这边带著部下成功占领码头,却发现那些逃跑的叛军竟连兵器都给带走了,心中不由隐隐不安。

    因为真要是被打崩溃逃跑,那脑子里只有急于逃命,哪还会记带武器呢。

    再说叛军既然能围困荆州多日,还把京里来的八旗大兵给打了个全军覆没,可见绝非乌合之众。

    可眼下码头上这些裹著黄白布的「贼兵」被打了一轮炮后就四散奔逃,未免也太不经打了些。

    再看码头上那些叛军修筑的防御工事,怎么看都像是样子货,一点不中用。

    正疑虑之际,码头左翼忽然传来震天呐喊声,扭头望去,只见一片黄布白幡从民房后面涌了出来,尔后铺天盖地朝他们直扑过来。

    与此同时,右翼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

    又一支密密麻麻的叛军杀出,两支人马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钳子朝码头上的清军合围而来!

    「贼人来了,给我顶住!」

    知道中了叛军诡计的张劲九声嘶力竭喝喊维持阵脚,不管是不是中计,只要他们能撑住,后续人马就会源源不断上来。

    反之,撑不住的话,他张劲九只能跳长江喂鱼。

    督标兵到底是福宁压箱底的精锐,虽遭两面包围却不至于慌乱,前排兵丁迅速结成盾阵,鸟枪手在后装填弹药,只待叛军进入射程便齐射迎击。

    然而来袭的「叛军「行动之迅捷远超他们的预想,而且更让清军吃惊的是叛军也配备大量火铳,且火铳的射程比他们打的还要远。

    排枪齐发,铳声清脆整齐,几乎像是同一杆铳打响。

    密集铅弹呼啸而来,打清军盾阵前缘的木盾碎片横飞,更有几枚铅弹从盾牌缝隙中钻过,将后面的兵丁撂倒在地。

    紧接著第二排又起,又是整齐的齐射。

    叛军间隔放铳战术运用的极其成熟,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百余清军中弹倒地,而清军的火铳虽然也打响,然而铳子根本打不到对面。

    更要命的是右翼过来的叛军原本是冲锋状态,待在快抵达码头时却突然停止冲锋状态,继而在鼓声中迅速排成一支支长长队列,就那么端著手中火铳踏著整齐步伐朝清军压了过来。

    每行十步,必有军官喝令放铳。

    打完,蹲下装填,后面的叛军则穿过前方士兵向前继续压上来。

    这打法让张劲九心中一凛,他打了二十多年仗,跟不少敌人交过手,可要告诉他眼前这是叛军,却是打死也不信的。

    这分明是正规官军才有的操练水平,甚至比绝大多数绿营还要强!

    旋即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因为正在攻击他的叛军不久前就是大清的正规军。

    这支正规军还接受了前平苗大帅的训练以及装备。

    所以,那位赵大帅资敌啊!

    敌在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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