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拉锯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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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呢?这么香?”
傍晚林晚晴一家三口正吃着饭, 李爱民媳妇陈燕上门了。
陈燕是东平村的妇女主任,但她其实不怎么管妇女儿童遇到的麻烦事。
比如前世她被赵磊骚扰,就向陈燕求助过。
虽然当时赵磊已经靠着煤矿发达起来, 但煤矿到底是村里的, 李爱民又是赵磊的族叔, 陈燕如果愿意搭把手,她或许不会被逼得背井离乡。
不止她,村里妇女遭遇家暴, 陈燕也基本秉持着“宁拆一座庙,不悔一桩婚”的想法,劝人忍一忍。
最多再压着男人写张保证书, 发誓以后不再犯。
可家暴这种事,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男人真想动手, 哪会管什么保证书和誓言?
也因为没干过实事, 所以李爱民这个村主任坐牢后,陈燕也跟着下了台,到前世林晚晴回来时, 她已经过得很不如意。
虽然心里对陈燕没什么好感,但上午沈砚舟一回来, 就说了李爱民和蔡建国的不同态度,又考虑到两家有点距离, 陈燕突然造访肯定有事,便起身将凳子让出来,笑着说道:“吃得龙虾,陈主任您也坐下来吃点?”
陈燕已经走近饭桌,看到了方桌中间圆贴盆里装的食物, 纳闷道:“你放了啥?怎么这么香?”
“主要是蒜末炒过的香味,另外也翻了八角香叶等大料。”
因为念念年纪小,不能吃辣,所以林晚晴做的是蒜蓉大虾。而蒜蓉,就是蒜瓣切碎后炒出来的,陈燕说的香味,大半从它身上来。
林晚晴说话的时候,沈砚舟起身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空碗并一双筷子,直接放到方桌空的那一边,也招呼说道:“陈主任你坐下吃点?”
陈燕是吃完饭过来的,出门前没想过要在他家蹭饭,但这蒜蓉大虾实在是太香了。
不仅闻着香,桌上那盆吸满了料汁的龙虾外壳通红油亮,和淋上去的金黄蒜蓉形成鲜明对比,其间点缀着翠绿葱段,勾得已经吃饱的陈燕忍不住咽口水,便半推半就坐了下来。
龙虾端上桌已经有一会,上层的龙虾外壳已经没那么烫,陈燕直接用手剥开,用手取出白嫩的虾仁,去掉虾线将其塞入口中。
龙虾已经完全焖煮入味,虾仁入口时,外层裹着浓浓的蒜蓉香气,咬下去肉质紧实Q弹,带着丝丝清甜,嚼着又有其他味道,比她平时吃的好吃不少。
本地龙虾很多,稻田、水塘随处可见,一群半大孩子组团去钓龙虾是很常见的事,所以吃龙虾的人不少。
但改开到现在也不过十来年,东平村更是近十年才富裕起来,所以很多中老年人仍延续着十多年前的做菜习惯。
年轻人稍微好点,但做菜基本都是三板斧,别说八角香叶等大料,做菜连放耗油白糖的意识都没有。
而做龙虾,料多才好吃,就算是后世很火的蒸虾,料汁也要精心调过。
所以村里吃过小龙虾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多数人没有特别偏爱,只是本着不吃白不吃的想法,偶尔钓来打牙祭。
前世这时候,林晚晴也不怎么会做小龙虾,这道蒜蓉大虾,是她在网络兴起后,跟着网上教程学的。
如果是几十年后的人尝她这道菜,可能只会说好吃,但这时候农村大多数人尝过的美食很有限,吃着就会觉得惊为天人。
就像陈燕,刚坐下时只打算浅尝两只尝尝味道,吃了两只后就想再尝两只,直到最后一只龙虾被沈砚舟挟走剥给念念,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礼数。
陈燕伸手拍了下额头:“看我,就知道好吃,差点忘了正事,恭喜你们挖到矿啊!”
“同喜同喜。”林晚晴笑着说。
陈燕一怔,想挖到矿并将得到股份只有他们夫妻,跟她说什么同喜?
但疑惑还没出口,陈燕想起来,她家虽然得不到单独的股份,可村里是有股份的,等新煤矿建起来,每年给到各家的分红不会少。
陈燕想着,笑道:“村里人都是沾了你们的光。”
嘴上说着,陈燕心里觉得林晚晴夫妻俩嘴巴也是够严实的。
一个明明挖到了矿,还跟平时一样正常上山。一个明明什么都知道,面对大家的追问时,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晚饭时李爱民说起,她真要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被这夫妻俩糊弄过去了。
也正因为这样,在李爱民跟她商量,要不要给他们夫妻俩透个口风时,她才会投赞成票。
这夫妻俩,精明得很。
所以在他们和蔡建国的较量中,后者虽然占据地位优势,但在煤矿股份这件事上,杠起来谁输谁赢真不好说。
何况论地位,沈砚舟背后的蒋学兵远高于蔡建国。
这时候卖个人情给这夫妻俩,不是坏事。
陈燕想着,便进入正题道:“你们不知道,今天老李可高兴了,他说砚舟你也算是时来运转,苦尽甘来了。”
“我们也没有想过有这运道。”
林晚晴笑着说完,又面露犹豫:“不过,我听砚舟的意思,蔡书记似乎不想认那份协议。”
陈燕正等着这话,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蔡那个人你们还不了解吗?就是个什么都想搂在手里的,刚才老李在家说起这事,也发愁呢,他看着砚舟长大的,如今砚舟有了造化,他肯定希望你们好。但老蔡是村里***,他拿定主意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他盯着你们交钱时签的协议看了一天呢。”
林晚晴和沈砚舟对视一眼,都面露了然,陈燕过来,估计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话,顺便卖个人情给他们。
见夫妻俩并不慌,陈燕旁敲侧击问:“你们这是……有主意了?”
“主意肯定有一些,但人是书记,我们想出的主意有没有用,不好说。”
林晚晴先卖惨,又赶在陈燕问他们具体有什么主意前,摆了摆手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有协议在,多的不说,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村里肯定是要给我们的,所以具体的我们也不说了,听天由命吧。”
一听这话,陈燕就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什么了。
心里倒没觉得有多郁闷,毕竟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夫妻俩嘴巴很严,问不出来有用信息,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燕想着,将话题又转到吃的上:“你这个龙虾怎么做的?味道可真不错,能不能跟我说说,改天我回去试试。”
林晚晴炒菜的时候,有好几个邻居闻着香味过来看她做什么,并打听了做法。但其中大多数人一听要用很多油,另外还要买香叶八角等大料就打消了心思。
陈燕却不怕花这钱,她家条件好,个人也爱吃,家里炒菜的调料和村里其他家庭比起来算是比较多的。
别说调料,她都懒得花时间去水塘稻田钓虾,拿到林晚晴现写的菜谱后,又问了龙虾在哪买的,才高高兴兴地离开。
陈燕走后,没吃过瘾的父女俩,各舀了一勺汤汁到碗里拌着吃。
汤汁终究不如龙虾好吃,念念边吃边期待问:“妈妈,我们明天还可以吃龙虾吗?”
龙虾虽然好吃,但没什么营养,吃多了还对身体不好,林晚晴本来想着短时间内只做这一次。
但她今天总共只做了三斤小龙虾,原打算每人一斤,结果陈燕来了后,一个人就干掉了一斤半。
别说念念,她自己都没吃过瘾,便道:“我这几天多去国营煤矿那边菜场逛一逛,哪天有卖的,就哪天再做。”
念念闻言欢呼一声,拿着勺子大口挖饭。
……
次日早上吃过饭,林晚晴便将念念送去了隔壁黄家,托周红霞帮忙照看着。
两人算不上密友,但怎么说也当了几年邻居,没发生过大的冲突,互相之间搭把手,帮忙照看对方孩子是很平常的事。
面对林晚晴的请求,周红霞没有二话,只随口问了句:“你要干啥去?”
林晚晴瞎扯说:“昨晚陈主任过来,让我和砚舟今天上午去一趟村委,趁现在有空,我们过去一趟。”
昨晚临睡前,周红霞还跟丈夫嘀咕过陈燕来干嘛,这会听林晚晴主动提起,丝毫没有怀疑,又见她似乎自己都不知道人叫他们去村委干什么,便没多问,只道:“让念念在我家待着吧。”
说完扯起嗓子喊了声小女儿的名字,等林晚晴走了,便让两个孩子一起玩。
林晚晴回家锁上门,和沈砚舟一起去村委大院,直接去找李爱民。
看到林晚晴,李爱民有点惊讶。
虽然早些年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近几年计划生育抓得又严,墙上如“生男生女都一样”之类的标语数不胜数,但老旧思想依然顽固。
很明显的,村里一胎生了儿子的,基本前脚生完,后脚女人就被拉去节育了。但如果一胎生的女儿,就还能再生一个。
政策都如此,实际生活中,男女怎么可能做到平等。
就像李家,陈燕虽然是妇女主任,可家里说了算的还是李爱民这个男人。
虽然从法律层面看,林晚晴和沈砚舟是夫妻,发现新煤矿,股份应该是他们共同持有。但不管是李爱民还是蔡建国,都像是忘了林晚晴这个人,根本没想过她会出现在今天的谈判中。
李爱民还算好的,蔡建国看到林晚晴进办公室,眉毛便是一皱:“男人谈事,她一个女人掺和进来干什么?”
沈砚舟脸色一沉,说道:“兰英是我妻子,交钱上山是我们共同的决定,现在商量股份,她当然也应该在。”
林晚晴心里也很不爽。
前世她和沈砚舟都没有经验,也对蔡建国这个村里***心存畏惧,所以一听他说这句话,林晚晴就因为担心得罪人拿不到股份,主动出去了。
结果她的退让,并没有换来蔡建国的松口,这场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但现在就跟蔡建国杠起来,显然不那么明智,所以林晚晴只是心里翻白眼,面上却说:“我只是过来旁听,具体的你们聊。”
见蔡建国不高兴,李爱民打圆场说:“我们聊的内容,小余迟早都会知道,她留下不影响什么,就这样吧。”
这两天,蔡建国已经驳了好几次李爱民的建议,这会不好太不给他面子,便严肃道:“你听就听,别插嘴知道吗?”
“行。”
本着不管后面会不会插话,先留下来再说的想法,林晚晴答应得很痛快。
……
蔡建国办公室不大,但配置很齐全,除了办公桌和文件柜,还有一组沙发茶几。
当然,东平村村委还没富裕到能给他配皮质沙发的程度,一长一短两张沙发都是木头打的。
蔡建国独自坐在了单独短沙发上,从他右手依次数过来,分别坐着李爱民、沈砚舟,林晚晴则是搬了张凳子,坐在沈砚舟的右手边。
坐好后,蔡建国先喝了口茶水,才问沈砚舟想得怎么样。
“我想要煤矿一半股份。”
虽然蔡建国已经做好了今天依旧不欢而散的准备,可听到沈砚舟这么直接的话,仍忍不住沉了脸。
等了两秒,见沈砚舟没往下说,才否决道:“这不可能。”
“交钱上山前,您主持跟我们签的协议里约定过,第一个发现并挖到矿脉的人,可以得到煤矿一半股份。”
沈砚舟直视着蔡建国问:“蔡书记您这是不想认账?”
蔡建国确实不想认账,但他处在这个位置,就算做不到金口玉言,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地出尔反尔。
协议是偷偷签的就算了,可之前为了能吸引更多人上山,捞更多钱,光那则通知,他就让蔡志刚在广播里连续念了半个月。
至于签订的终版协议,也在村委外面宣传栏一直贴到了现在,村里经过宣传栏的人都能看到。
签订好的协议,更是所有上山的人家里都有一份留存的。
也许沈砚舟挖到矿的消息传开,村里不少人会对他羡慕嫉妒恨,这时候他站出来说协议不作数,村里大多数人都会支持他,并为此欢呼。
但长久看,如此毫不遮掩的出尔反尔,很容易影响到他的威信,成为他事业上的污点。
要不是这样,昨天他也不会盯着协议琢磨那么久。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他还真从协议上找到了一个漏洞。
见沈砚舟拧着眉,态度里毫无对自己的尊重,蔡建国不高兴道:“你怎么说话的?不提我是村书记,只说年纪,我跟你爸妈是一辈的,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共事多年,李爱民自认为还算了解蔡建国,但听到他这倚老卖老的话,仍有些诧异,觉得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心里这么想,李爱民嘴上却打圆场道:“年轻人,不懂事,老蔡你别跟他计较。”又给沈砚舟使眼色,让他说两句话。
沈砚舟心里有气,但话没出口,就感觉身侧的林晚晴捏了下他的手。
他咽下到嘴边的话,拿起面前的茶杯说:“蔡书记,我敬您一杯。”
说完,一口干掉杯里茶水。
蔡建国本来还想上纲上线,但同样是挑衅的话没有说出来,便被李爱民提醒:“老蔡,正事要紧。”
蔡建国终于想起自己还惦记着沈砚舟手里股份,端起茶杯浅喝两口,冠冕堂皇道:“杯子里装的不是酒,我就不跟你干了。”
“都是小事。”李爱民笑着说道,“小事。”
沈砚舟也说:“您随意。”
蔡建国满意了,放下茶杯拿腔拿调说道:“小邢,不是我不想履行协议上的约定,给你一半煤矿股份,我跟你又没仇,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图什么呢你说是吧?”
这话一听就知道后面还有但是,蔡建国也以为沈砚舟会顺着说两句场面话,却没想到他跟没听懂一样,直接问道:“蔡书记愿意跟我签合同了?”
蔡建国一噎:“我当然愿意跟你签合同,但我愿意没用啊,山是村里的财产,好不容易发现矿脉,你开口就要分走一半股份,村里其他人肯定不会答应。”
沈砚舟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我们交钱上山挖矿的时候,山不是全体村民的,您一个人可以做主。等我挖到矿,村里该给我股份的时候,您这个村书记的话就不顶用了。”
蔡建国脸色僵住,当了几十年干部,他不可能听不出来沈砚舟这是在骂他厚颜无耻。
但他脸皮确实厚,很快调整过来,也当没听懂沈砚舟话里的意思,说道:“你要是不满意,这样,我把你交的那一千块退给你,这事就算了,成吧?”
“咳咳咳!”
李爱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知道蔡建国舍不得给沈砚舟一半煤矿股份,但真没想过他会这么黑心,竟然想用一千块堵住沈砚舟的嘴。
上山前交的一千块,和挖到矿后的一半股份是能相提并论的吗?
李爱民觉得,他对蔡建国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知。
这么想着,李爱民转头去看沈砚舟,他以为他们会愤怒,会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冷笑一声:“行,我现在就去市里找律师问一问,根据协议,村里退我一千块我是不是只能认了,如果不认,打官司我有没有机会赢。”
蔡建国脸色骤变。
他没有见过律师,也没有打过官司,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虽然各村内部人员发生矛盾都是通过调解解决,但不同村之间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所以早几年,不同村之间发生械斗是很正常的事。
直到三年前隔壁两个村的年轻人打群架,过程中死了一个人,这类事件才被遏制。
而那场群架中,犯事严重的都吃了花生米,没那么严重的也都吃了官司,被起诉坐了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牢。
也因为这样,周围几个村子的普通村民,都有点闻官司色变。
蔡建国是干部,见识相对多一些,不至于和普通村民一样,知道沈砚舟真去起诉他,仅凭出尔反尔这一件事,就算官司败了他也不至于坐牢。
但他见识再多,也没到不在乎吃官司的程度。
而且他心里清楚,真对薄公堂,他输官司的可能性很大。输了官司后,他肯定不能再赖账,必须给沈砚舟一半煤矿股份。
既然结果都是给沈砚舟一半股份,他何不现在就给,也省得跟人闹上公堂。
更重要的是,外人不知道,可蔡建国很清楚,他这些年捞的钱虽然不多,但经不住细查。要是打官司的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说不定就完蛋了。
再说这件事闹大了,被上面领导知道,他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职位也是问题。又或者村里那些人有样学样,以后什么事都跑法院去起诉,也会影响到他以后的工作。
蔡建国还没盘算完,就看到沈砚舟夫妻站了起来,怕他们真莽撞地去市里赵律师,连忙喊道:“站住!”
李爱民也怕事情闹大,心里把蔡建国骂得狗血淋头的同时,也站起来拉住了沈砚舟:“小邢,有话好好说。”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但蔡书记似乎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沈砚舟停住脚步,意有所指地说。
“老蔡,”李爱民又去说蔡建国,“都是一个村的人,何必要把关系弄僵?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俩各退一步,怎么样?”
蔡建国倒想不给面子,可他不给李爱民面子,自己也要没有面子,只能打着哈哈说:“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
沈砚舟也不是真想去起诉,便也不轻不重说道:“我也是开玩笑。”
“既然都是开玩笑,那就好说了。”
李爱民当没看出来他们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笑呵呵拉着两人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上茶水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大家都不想闹到法院,协议又约定清楚了,我们就都痛快点,直接按照协议来,你们看怎么样?”
沈砚舟自然没有意见,蔡建国却狠狠瞪了李爱民一眼,觉得这人实在是狗腿。
蒋学兵不过寄了一封信回来,是不是真当上大干部了都是未知数,他就这么讨好沈砚舟,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可话说回来,他虽然要脸,却也有些担心吃官司。但就这么如了沈砚舟的意,他又有点不甘心。
想到原本的打算,蔡建国说道:“按照协议来没问题,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着村里其他人,所以我要先在广播里宣布这件事,要是三天后没人反对,我就代表村里跟你把合同定下来。”
蔡建国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了,但细一琢磨,和前面说的其实没什么区别,在场的人都没有被忽悠住。
沈砚舟问:“如果有人反对呢?”
“我肯定是想站在你这边的,可你也知道,我虽然是村书记,但也不能完全不在乎村里人的意见,所以……”
蔡建国呵呵一笑,“如果其他人知道消息后,都要求上山挖矿,我这边也只能同意了。”
“协议约定,第一个挖到矿脉的人才能得到股份。”沈砚舟没把话说透,“如果他们挖到其他矿脉,应该对我们的合同造不成影响。”
“能再发现一条矿脉,已经是祖辈烧高香了,山上哪还会有其他矿脉。”
蔡建国摇着头说:“虽然你是第一个挖到矿脉的,但村里肯定有些人不会信邪,保不齐会去你们周围挖,万一他们也挖到了矿,跳出来争第一,可不好办啊!”
林晚晴听笑了:“不对吧,其他人是知道我们挖到矿后才上山的,谁第一个挖到矿脉,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蔡书记您公事公办就行了,有什么不好办的?”
“你们说第一个挖到矿,有证据吗?”蔡建国冠冕堂皇道,“没有证据,你们可以说你们是第一,别人也可以说别人是第一,我跟老李都是村干部,向着谁说话,在大家眼里都是不公平,可不好轻易开口。”
望着蔡建国得意的表情,林晚晴想起前世他也说过这种话,而且这次谈判后,村里很快有人上山。
但蔡建国说这些的根本目的,其实还是逼他们让出部分股份,而非给村里其他人做嫁衣。
至于安排亲属抢占股份这种事,他肯定是想干的,但又实在没那个胆子,所以他没有提醒那些人可以跟沈砚舟争第一。
他不提醒,村里人自然默认协议没有空子可钻,所以不管是之前交过钱还是没交过钱的,再次上山都圈了其他山头的地。
沈砚舟出事前,蔡建国刚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
可能是有了他们的不识趣作对比,蔡建国才会看赵磊格外顺眼,哪怕心里有猜测,依然认了他伪造的借条。
后来很多时候,林晚晴也会想她和沈砚舟是不是太贪心了。如果他们接受了蔡建国开出的条件,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她又会想,哪怕他们接受了条件,只要赵磊生祸心,沈砚舟的命还是保不住。而蔡建国这个人,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会站谁。
所以不论他们接受与否,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这辈子,和前世会不一样。
就像蔡建国开出的条件,也和前世有了不同。
因为沈砚舟久久没有开口,蔡建国以为他被唬住,眼里流露出几分得意:“虽然我不能明着偏帮你,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沈砚舟问。
“你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给村里的人,这样大家都有收获,就不会太嫉妒,我再帮你说说好话,保证不会有人再反对给你股份。”
林晚晴眉毛微动,前世蔡建国索要的是协议约定一半,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而且除了明面上分给村里人的股份,他还要求沈砚舟另补一份百分之十的股份让渡协议给他,并提出股份仍由沈砚舟持有,但要定期给他分红。
不过林晚晴觉得,蔡建国最想要的其实只有私下的分红。
因为前世赵磊靠着伪造的借条,拿到了明面上的所有股份,蔡建国也没有要求他拿出部分股份安抚村里人。
至于赵磊给了蔡建国李爱民等人多少股份,没有人知道,但林晚晴觉得肯定没有向他们索取的那么多,毕竟赵磊上面有人。
这辈子他们上面也有了人,蔡建国就没再狮子大开口。
甚至谈到最后,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兴许都不用给,只需要他们同意给私下的股份就好。
但这私下的股份,她依然不想给。
要知道,前世赵磊因为买凶杀人进去前,受蔡建国李爱民接连被抓的影响,也坐过一段时间牢。
而原因,正是他私下给他们的股份。
林晚晴可不想为了省事,给未来埋下这么大的雷。
她和沈砚舟出门前就商量好了说辞,所以面对蔡建国的威胁,沈砚舟神色平静:“如果我有证据呢?”
蔡建国大惊失色:“不可能,你哪来的证据?”
“您别管我哪来的证据,只要知道照片、录像、甚至更有力的证据,”沈砚舟气定神闲道,“我应有尽有,就够了。”
蔡建国脸上笑容彻底消失,目光直直地瞪着沈砚舟问:“你不是昨天发现的矿脉,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沈砚舟耸肩:“事实证明,我的准备做对了。”
蔡建国渐渐咬紧牙,神色里多了几分阴狠,语气里满是威胁:“你就不怕把我得罪狠了,我放着矿脉在那不开发?”
沈砚舟却丝毫不惧,迎着他阴冷的目光说:“我手里有协议,有证据,不管这煤矿是五年还是十年后再开发,我都能争取到股份。但蔡书记,您今年已经五十多,您能保证十年后,您还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吗?”
虽然村书记是由村民自治选举产生的,没有干部编制,也导致这个职务没有明确的退休年龄。但是人都想往上走,就算蔡建国想占着位置不放,盯着他位置的人肯定也不乐意。
别说五年十年,李爱民现在就有些等不及了。
而他不管是想捞钱,还是想攒功绩,肯定都是在位的时候把煤矿建设起来更方便。否则拖到人走茶凉,他什么都得不到。
蔡建国并不知道林晚晴夫妻更着急卖股份,所以气焰很快下去,换了副面孔问:“小邢,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山上有煤矿?”
李爱民猛地抬头,诧异看向蔡建国,像是疑惑他怎么这么问。
注意到李爱民的眼神,蔡建国冷哼一声,想他这个人看着精明,实际上就是个糊涂蛋。
从知道沈砚舟挖到矿,蔡建国心里就一直有种违和感,盯着协议看了一天后,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因为他发现,协议上的那些新增条款,大大提高了他现在赖账的难度。
而那些条款,很多都是沈砚舟提出来的。
但之前他一直坚信山上没有矿,觉得这份协议实际上就是废纸一张,没有太在意,才会埋下今日的祸患。
当然,今天之前,蔡建国都只是有这念头,不敢确定。直到刚才,得知沈砚舟找他们上报挖到矿前做了那么多准备,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鹰啄了眼。
沈砚舟却只装傻问:“山上有矿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要不是这样,村里也不会发通知让我们上山,您说是不是?”
见他滑不留手,蔡建国脸色阴沉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你知道圈的那块地下面有矿。”
沈砚舟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依旧打哈哈道:“您是村里的老人,都不知道矿脉具体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蔡建国面露狐疑,问道:“你知道沈家吗?”
沈砚舟心口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问道:“我家?”
刚才蔡建国确实怀疑过沈砚舟外公是沈家人,但琢磨过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当初都说沈家人带着财宝去了大城市,后来还有传言说他们出国了。
沈砚舟外公来东平村时什么都没有,所以村里没人把他跟沈家人联系到一起。
而且沈家祖宅在山的那边,邢老头要真是沈家人,怎么都不会来东平村。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邢老头真是沈家后代,临死前不至于拿不出医药费,沈砚舟也不至于找人借这么多钱。
再看沈砚舟这态度,像是连沈家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的计算再次落空了。
但蔡建国心里憋着气,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想想通过非法手段,逼沈砚舟让渡部分利益,几乎是不可能的,也要扯大旗让他吐出一块肉。
很快,蔡建国表情恢复和煦,像是刚才的较量龌龊都没发生过一样说道:“既然小邢你有准备,那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了,但你也知道,要开发煤矿,不管是前期的勘探,还是后期建设,都要花钱。这笔钱,村里肯定是拿不出来的,你呢到现在还有贷款没还完,肯定也没钱,所以想建煤矿,我们必须要另外拉投资。”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砚舟点头说:“嗯,我明白。”
蔡建国继续说:“要拉投资,村委和你手里股份肯定会缩水,这你能接受吧?”
“可以。”沈砚舟问,“缩水的话大概是多少?”
一上午不顺的蔡建国终于舒坦了,漫天开口道:“这可说不准,具体肯定要看煤矿建设要多少钱,还有那些老板要多少股份,我估计,村委跟你至少要分别拿出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
沈砚舟皱眉:“这会不会太多了?”
“当然要这么多,煤矿建设不是一笔小钱,你以为那些大老板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他们都是大善人?他们投资煤矿,归根结底是为了赚钱,不多给点股份,资金从哪来?”
蔡建国把脸一拉,“你要是能出得起这笔钱,一点股份不出,我都没意见,可你有这么多钱吗?”
“我……”
沈砚舟苦恼开口,但话没说完就被林晚晴打断:“如果我们把股份卖掉,且买家愿意出钱建设煤矿呢?”
“你们要卖股份?”李爱民惊讶问。
沈砚舟转头看向林晚晴,一脸为难道:“兰英,我跟你说了……”
“是,你跟我说了,你不想卖股份去沪市,还说等煤矿建设起来,赚到了钱,就去市里买套房子,我们搬去市里住。”
林晚晴再次打断沈砚舟,“但石城是一座什么城市?在省内都排不上号,沪市呢?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现在我们有机会去沪市,过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去?”
“你明知道……”
像是才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沈砚舟才起头就止住了声音。
林晚晴却像是火气上来了,很有几分不管不顾:“我知道,你心里还埋怨蒋学兵,不想求他,所以不想去沪市。但现在我们有钱了啊,搬去沪市后,我们不需要求着他准备房子,自己买。你要是愿意认他,我们就跟他走动,不想认我们就不搭理他,没准他到时候还要来求着你,你难道不想看到这一天?”
沈砚舟沉默下来,似乎被她描绘的场景打动了。
“砚舟,你也看过电视,知道沪市有多繁华,难道你真的甘心因为那个抛弃你们母子的男人,一辈子窝在小地方,不踏入沪市半步吗?”
“你让我想想。”
“你已经想得够久了。”林晚晴做出逼迫姿态,“反正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一辈子待在石城这个小地方的!”
沈砚舟急了:“但就算我愿意卖股份,蔡书记和李主任也不一定愿意答应啊。”
蔡建国和李爱民的脑袋正在飞速运转。
李爱民不用说,本来就没怀疑过蒋学兵的信是伪造的,这会停了他们的争执,恨不得摇着沈砚舟的脑袋,让他答应去沪市。
蔡建国之前一直半信半疑,尤其刚才知道沈砚舟挖到矿后做了不少准备,就更觉得信有问题了。
这会得知沈砚舟不愿意去沪市,心里的怀疑倒是消退了。
也忍不住想,万一蒋学兵真当上了大干部,自己确实不好太得罪沈砚舟。
而且林晚晴提的,其实对他也有好处。
如果他们另外拉人投资,他虽然能从投资方手里弄到钱,但村里持股肯定会减少,这部分能捞的钱也会相应变少。
但如果沈砚舟能找到买家,且买家愿意投钱建设煤矿,村里持股就能保持不变。而且人到了他的地盘,肯定是他说了算,未必捞不到钱。
就一点,这种冤大头买家估计不好找。
但现在答应下来,他也算是给他们机会了,要是他们找不到冤大头,后面股份减少也怪不了他。
这样的话,日后他们父子和解,蒋学兵想找他茬也没有正当理由。
蔡建国不再犹豫,笑呵呵说道:“我看小余这个建议很好,不过想把煤矿顺利建设起来,除了投资方,肯定还要分部分股份给上级单位。”
蔡***再次临时加价,办公室里其他三人毫无意外。
但要给股份上级单位这事在林晚晴夫妻预料之中,两人神色平静,只由沈砚舟出面问要多少。
“至少各出百分之五吧。”
蔡建国也拿不准上级单位会要多少,但他只管往多了说:“只要你们同意让出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能找到愿意出钱建设煤矿的买家,我就不反对你们卖股票。”
李爱民自然也没有二话,表态道:“我也不反对。”
林晚晴和沈砚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但他们掩饰得很好,李爱民两人没有发觉。
过了好几秒,沈砚舟才开口:“蔡书记的话,我现在可不敢全信。”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蔡建国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看出他想翻脸,李爱民连忙斥道:“小邢你怎么说话的,快跟蔡书记道歉。”
沈砚舟没有抵抗,顺从地道了歉,蔡建国本想拿腔拿调教训他几句,但李爱民已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蔡,你刚才的表现,确实很难让人信服。”
“你……”
“你想想他卖股份的好处,再想想他远在沪市的爹。”
想发火的蔡建国神色顿住:“所以……”
“定合同吧。”
李爱民说完,仔细观察了下蔡建国的表情,见不像反对,便转去对沈砚舟说:“你的顾虑,我跟老蔡都明白,这样,我们签个合同,把刚才谈好的条件都写上去,你们看怎么样?”
蔡建国一听,补充道:“如果把刚才谈的条件都写上去,但你一直找不到合适买家,又拿不出后期建设款项,就要放弃股份。”
说完,蔡建国喝了口茶说:“小邢,你不要觉得我这条件苛刻,我也是担心没有压力的话,你联系买家时会不上心。要是你一直找不到买家,总不能让村里一直等着你不建煤矿,你说对吧?”
李爱民无语,他没想到蔡建国还不死心,也觉得这场谈判估计又要陷入僵局了。
却没想到沈砚舟没有直接拒绝,只道:“把刚才谈好的条件都写上去可以,但这合同不能只约束我。”
“你想怎么样?”蔡建国不快问。
“首先,如果我找到了符合要求的买家,村里不能拒绝,假如村里无理拒绝,不但要给我股份,还要给予一定赔偿。”
沈砚舟说,“其次,放弃的股份不能给村里,我要全部捐出去。”
“你疯了?”蔡建国脱口而出,“把股份捐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沈砚舟找到的买家要经过村委,也就是蔡建国的同意,如果放弃的股份直接给村里,蔡建国肯定会找各种理由否定他联系的买家,以便谋夺该给他的股份。
将股份捐出去就不一样了,对蔡建国乃至整个村子来说,这么做还不如让他把股份卖掉,他自然不会故意去卡买家人选。
说白了,他就是不信任蔡建国。
蔡建国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难看。
李爱民则忍住笑,低声劝道:“就这样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蔡建国知道,李爱民这还是在提醒他,沈砚舟背后有人,于是脸色几经变换后长出一口气道:“行,我给你面子,但这件事,不能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李爱民表示明白,又转头对沈砚舟说:“你的要求,我和老蔡都没意见,但这合同条款怎么定,需要村委开会决定,另外签合同前,我们会召开全村大会,告诉大家这件事。不过你放心,就算后面有人要求上山,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利益。”
“明白。”
因为过程不太愉快,所以勉强达成一致后,蔡建国不怎么愿意看到沈砚舟夫妻二人。
李爱民乐得如此,他们关系越僵,他越容易和沈砚舟拉近关系嘛。
他主动提出送两人出去,到院外沈砚舟让他止步才停,笑呵呵说道:“你们回去不用太担心,老蔡这边我帮你们看着,如果情况有变,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那就多谢李主任您了,要是事情成了,我和砚舟一辈子都感激您!”林晚晴说着,用手杵了沈砚舟一下,示意他说话。
沈砚舟立刻说:“兰英说的对。”
李爱民脸上笑眯眯,嘴上却说:“你们两个啊,太客气了,我愿意帮你们,是因为看着砚舟你长大,可不求什么回报。”
“看着砚舟长大的人这么多,可愿意伸手帮我们的只有您,”林晚晴说着场面话,“您可以不求回报,我们忘记您的好。”
林晚晴这话说进了李爱民心窝里,指着她对沈砚舟说:“你这个媳妇娶得好,以后去了沪市,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啊!”
他费尽心思帮沈砚舟说话,别的不担心,就怕他跟蒋学兵一样没良心,去了沪市就翻脸不认人。
但现在,李爱民放心了,有林晚晴在沈砚舟身边帮忙吹枕边风,以后有事求上门,他不怕沈砚舟不肯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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