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查无此人

夜里十一点半，雨下得很大。

徐辉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提着一份刚在便利店买的加热便当，快步跑进社区的大堂。

收起伞，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门禁卡。“滴”的一声轻响，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风雨声被瞬间隔绝。大堂里灯光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永远不变的人造柠檬香精味。

徐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加了三个晚上的班，终于能回家躺着了。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很快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徐辉走进去，按下了“14”的楼层按键。

电梯平稳上升，除了极轻的电机运转声，再没有任何杂音。

“叮。”

14楼到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灰色阻燃地毯，顶部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均匀的白光。

徐辉提着便当，迈步走在走廊上。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偶尔还会传出几句吵架的声音，或者谁家的电视机声音会隐隐透出门缝。但今晚，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闷响。

徐辉走到1404的房门前，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因为太累，手指有些发僵。钥匙串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准备去捡。

手刚伸到一半，徐辉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串金属钥匙，没有掉在地毯上，而是像掉进了一滩灰色的沼泽里，正缓慢地往下沉。

徐辉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灰色的地毯表面没有任何破损，它就像一层活着的、柔软的胃粘膜，悄无声息地包裹住那串钥匙，一点点将其吞没了进去。

不到三秒钟，钥匙彻底消失了。

地毯重新恢复了平整、干燥，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一股毫无由来的寒意顺着徐辉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塑料便当盒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塑料盖子摔开，温热的汤汁和饭菜洒在了灰色的地毯上。

诡异的画面再次出现。

地毯表面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波纹，那些汤汁、米粒、甚至塑料打包盒，就像是被海绵吸走的水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地下。

短短几秒钟，所有的污渍、残渣，全都没了。

走廊的空气里，连一丝饭菜的味道都没留下，依然是那股淡淡的柠檬香精味。

“这什么鬼东西……”

徐辉喉结滚动，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十几米外的电梯口。

他想跑。

可当他的视线落向电梯时，双腿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电梯的金属门不见了。

两扇原本不锈钢材质的电梯门，正在缓慢地融化、变白，材质逐渐变得和旁边的白色乳胶漆墙面一模一样。

墙壁在自我愈合。退路被封死了。

“老张！张哥！”

徐辉恐慌到了极点，他猛地转身，用力拍打着隔壁1405的房门。那是他认识了几年的邻居。

“张哥你在家吗？开开门！”

“咔哒。”

门把手转动，1405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穿着条纹睡衣的老张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袋黑色的生活垃圾。

“老张！快……电梯没……”

徐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开口。可当老张抬起头，把正脸转向他的时候，徐辉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化作一声惊恐的倒抽气。

老张没有脸。

他的脖子上面，顶着一颗像剥壳鸡蛋般光滑的肉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在那张平滑惨白的肉色脸颊上，只是用黑色的笔，粗糙地画了两条弯弯的弧线，拼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晚、上、好。”

老张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那声音不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而是像广播一样直接在周围的空气中合成，带着一种机械、刻板的电子音。

“请、保、持、社、区、整、洁。”

老张说完，抬起手，把那袋黑色的垃圾放在了走廊的墙根处。

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老张身后的房门、以及他脚下的地毯，突然像呼吸一样剧烈起伏起来。

白色的墙壁瞬间软化，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脂肪，直接将老张和那袋垃圾包裹了进去。

“滋滋……”

一阵细微的消化声响起。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老张整个人被墙壁彻底吞噬、同化，门牌号“1405”在墙面上扭曲了一下，慢慢融化消失。

墙面重新变得雪白平整。

徐辉崩溃了。

他转身拼命地往走廊的另一头跑，想要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

可是走廊变长了。

无论他跑得多快，前方那排惨白的吸顶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融化在墙壁里，整个空间正在变成一个封闭的白色管腔。

“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

“污染源确认，启动清洁过滤程序。”

那个机械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毫无起伏地传了出来。

徐辉脚下的地毯突然失去了支撑力，变得像一滩浓稠的胶水。他的双腿瞬间陷了进去。

他张开嘴想要尖叫，但两侧的白墙已经挤压了过来。

墙壁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贴住他的身体。

没有窒息感，也没有痛觉。徐辉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接触墙壁的瞬间，失去了人类的血肉质感，肤色变得像墙漆一样惨白，血管和骨骼一点点被抹平。

他正在被“擦除”。

几秒钟后，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没有便当，没有钥匙，也没有徐辉。

灰色的地毯一尘不染，白色的墙面平整无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人造柠檬香精味。

这里一切都很完美。

……

第二天上午，阳光穿透薄云，洒在整洁宽阔的林荫道上。

两名穿着内政部深蓝色制服的干事，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走出了14楼的电梯。

其中一名干事低头看着手里的微型检测仪，沿着铺满灰色阻燃地毯的走廊缓慢地走了一圈。

“读数怎么样？”另一名干事靠在电梯门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干干净净，连个波纹都没有。”拿着仪器的干事拍了拍机器的外壳，看着一尘不染的走廊，随口埋怨了一句。

“昨晚三点主控脑报了个微弱的异常波动，估计又是底层滤网系统神经过敏了。”

另一人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连上内政户籍系统扫了一眼，笑了：

“我就说是误报吧。你看，大数据库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座公寓14楼一共只有六套房子，1404和1405从建好起就是空置状态，根本没录入过住户信息。”

“也是。”

拿着仪器的干事收起设备，漫不经心地揣进兜里：“估计是中央生态园那边飞出来的麻雀，或者哪家跑的宠物猫，半夜瞎窜碰到了大楼的隐形力场。”

“走吧走吧，下楼。”另一名干事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顺手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领口。

“去街角那家店买杯冰美式。听说南区温室今天刚送了一批新烘焙的豆子过来，去晚了还得排队。”

电梯门在两人有说有笑的交谈中缓缓滑拢。

随着楼层数字的一路下降，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明亮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在这座汇聚了全人类最高科技、象征着绝对安全与秩序的“天都”城里，没有饥饿，没有怪诞，没有鲜血。

阳光总是明媚的，咖啡总是醇香的，一切都运行得那么完美、祥和。

连那些破坏这份完美的瑕疵本身，也会被这座城市像擦掉桌上的一滴水渍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现实的逻辑和所有人的记忆中，抹除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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