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深海里的紫禁城

失重感一闪而过。

耳边现实里的风声与街道杂音被瞬间抽离，陈年朽木与防霉樟脑丸的干燥气味重新钻入鼻腔。

顾异睁开眼，稳稳踩在了当铺前店的老旧木地板上。

身上的黑色大衣隐去，重新变回了那件灰色的宽松卫衣。

后库一排排高耸的红木货架前，老王正背着手，微微躬着腰，研究着格子里摆放的几件微缩模型。

最中间的格子里，一只巴掌大的【骸骨劣犬】正趴在木板上，看到老王凑近，小小的白骨尾巴扫得嗒嗒响，趴在格子边缘对着他虚张声势。

老王用指关节隔着空气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牙都没齐，还想咬人。”

嘉拉趴在旁边的旧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洗净的竹签，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玻璃罐里的【引路萤】。幽绿色的微光在罐子里晃动，将小姑娘惨白的脸颊映出一抹生机。

听见顾异进屋的脚步声，老王转过身来，伸了个懒腰：“过来了？这地方虽然压制了异化，但没烟没酒的，盯着这堆木雕看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

顾异走到柜台后方，接了半杯温水。

“今天在现实里把事情全给落到了实处。”

他没有长篇大论，用简练的口吻把这天发生的大事跟老王过了一遍——从给李飞剥离感电脊骨、植入第一代【电弧模组】，到去医院看望小柒；再到去第四育幼所接管那几百个孤儿的物资配额，为以后特勤处的独立兵源打基础。

老王安静地听着。听到李飞的手术顺利完成，他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听到育幼院的那些孩子有了吃喝保障，脸上才多了一丝踏实的神色。

“安排得很周全。”老王靠着货架，声音有些沙哑，“那群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要给足饱饭和尊严，将来长大了就是最过硬的后盾，比黑市里那些见钱眼开的流氓强得多。李飞那边你盯紧点，那小子性子冲，有了新能力容易飘，得让他多打磨。”

顾异喝了口水，看着老王四下打量的模样：“在这儿闲着不习惯？”

老王扯了下嘴角，苦笑道：“倒也不是不习惯，就是以前在C环区成天摸枪爬管道，忙活惯了。现在突然这么干坐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正好，给你找个正事做。”

顾异放下水杯，领着老王走到后库中央，停在那个封装著【红星齿轮厂】的巨大玻璃罩前。

透过清冷的玻璃，能看到微缩厂区后方的仓库里，十几个穿着蓝工装的人影正在老老实实地搬运铁块。

顾异指了指里面那几个挂着牌子的人：“上周在关东顺手抓进来的一队RSCP特遣队干事，这一阵子我一直瞎忙，还没工夫理会他们。你以前在情报部门不是经常负责审查么？”

老王朝玻璃罩里瞅了一眼，看清了里面那几个人的军用姿态，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审RSCP的现役特工？”

他揉了揉手腕，眼神里多了几分久违的专注：“这活儿有些年头没干过了。把权限给我，我进去跟他们聊聊。”

顾异意念微动，在模型上方开启了临时权限。老王冲他摆了下手，神念一转，直接融入了那片微缩的厂区模型里。

顾异刚收回手，走到前店柜台旁，搁在黄铜收银机边上的那个明黄色塑料儿童对讲机，正巧“滋啦”响了一阵极轻的电流音。

时间掐得刚刚好。

塑料小喇叭里传出顾无亡散漫的声音：“喂，黑心老板，收拾好了没？我在门外腿都快站麻了。”

“来了。”

顾异按下通话键应了一句，顺手把对讲机塞进风衣口袋里。

他穿过前店，来到当铺后库那面没有任何门窗的实木墙壁前。

手掌贴上粗糙的木板，墙面无声向外滑开一扇单开木门，露出一片翻滚着灰色雾气的虚空。

顾异刚要跨过门槛，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嘉拉放下了手里的竹签，从小木椅上站起身，抱着那个装着【引路萤】的玻璃罐，轻轻冲他挥了挥小手。

“注意安全。”

顾异停了一步，回头冲小姑娘笑了笑：“好。”

他不再逗留，抬脚跨过门槛，跨入了门外的灰雾之中。

门外的灰雾深处，一个人影正靠在当铺的角落里。

看到顾异出来，顾无亡转过身来，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梗，抬手打了个哈欠。

顾异迈出脚，视线落在对方身上。

那张苍白的脸、那件破破烂烂的白大褂都没变。但原本空荡荡悬挂在左侧的袖管里，此刻赫然探出了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臂。

顾异问了一句：“手长出来了？”

顾无亡甩了甩新长出来的五指，指骨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他半点没有正经解释的意思，只是打着哈哈笑了一声：

“梦里啥都有，随便长长罢了。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办正事。”

他把嘴里的草梗吐掉，伸手进白大褂口袋里掏了掏，扯出上次那条七八米长的粗麻绳扔给顾异。

“来，系腰上。这回的路可不短，掉队了我可不回头找你。”

顾异接过麻绳，熟练地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接着，在顾异无语的注视下，顾无亡又从兜里掏出了两根弯弯曲曲的黄铜金属棒。

顾无亡两手各握着一根黄铜棒，两根铜针在空气里胡乱旋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了左前方深邃的灰雾。

“走这边。”顾无亡抬脚就走。

顾异扯了扯腰间的绳子，跟在他后头。

那两根黄铜寻龙尺并不是静止的。走在前面的顾无亡每迈出几步，两根铜针就会像被强磁吸引一样疯狂转圈，发出一阵刺耳的“嗒嗒”声。

每当四周的灰色雾气翻涌剧烈时，铜棒甚至会自行弯曲，指向某些看似虚无的角落。

顾无亡熟练地用指甲在铜棒顶部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共鸣，把指针强行震回原位。

顾异看着那两根忽左忽右、完全不讲物理规律的铜棒，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你拿这玩意儿在梦海里定位？”

“管用就行，别挑剔。”顾无亡头也不回。

两人顺着寻龙尺指的方向往灰雾深处走。

这一次的脚下没有那片水银般的水面，而是频繁地在各种无逻辑的梦境残片里穿梭。

前一秒两人还在一条悬空的废弃地铁车厢里向前疾走，下一秒跨出车门，脚下就变成了一条不见头尾的昏暗长廊。

长廊两侧密密麻麻全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旧木门，门牌号全写着“404”。

两边的门板正以相同的频率砰砰剧烈震颤，门缝里伸出一只只干瘪发黑的人手，徒劳地抓向空气。

“倒着走，别去数门牌。”顾无亡在前头头也不回地提醒

角落里，几只由散落废纸拼成的怪异影子顺着墙根狂奔过来。

顾无亡连眼皮都没抬。走到尽头一截悬空的废弃管道前，他顺手从口袋里扯出一张不知哪捡来的废报纸，揉成团朝前方扔了过去。

报纸团落在空处，空中突然凭空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虚幻手掌，用打孔器在报纸上啪嗒打了个洞，放行。

顾无亡顺势抓着顾异的胳膊往管道深处一跳，带着他避开了追上来的影子。

“咔哒。”

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猛然扭曲，那几只追上来的纸影子直接撞在了空处。

下坠感只持续了半秒，脚下重新踩实。

两人脱离了那条长廊，落在了一片铺满枯叶的深夜林荫道上。

这些操作让顾异表示看不懂，不过谁让这些神经病一样的操作真的有效呢？只能不理解但尊重了。一言不发的继续跟着走。

顾无亡显然急着赶路，压根不给那些散落的梦海怪异围上来的机会。

每次只要有异状靠近，他就熟练地利用梦境里那些荒诞的卡BUG技巧——比如倒着走三步、踩碎地上的旧灯泡，直接带着顾异撕裂画面，跳跃到下一处场景。

整体上有惊无险。

顾异踩着一截漂浮在半空中的水泥墙面，顺着绳子的拉力往前跨步，顺口打破了沉默：

“你非要去那个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顾无亡在前头趟着路，语气散漫：

“能干嘛？凑热闹啊。前阵子我瞎晃荡，碰见一帮RSCP的倒霉蛋。那帮人带了一堆花里胡哨的设备，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干什么。扛着一堆笨重的铁疙瘩，神神秘秘地。”

顾无亡嘿嘿笑了一声：“我顺手跟在他们后头摸了进去，顺便找他们要点封口费。结果那帮玩意儿不领情，还跟我急眼。还把我给轰出来了。我这不是气不过，找你一块儿回去给他们添点堵么。“

顾异听完，心里摇了摇头。

这货纯粹是闲得头发慌，主动跑去招惹RSCP，吃了个小亏后咽不下这口气，才跑来找自己去给人家下绊子。

不过顾异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RSCP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扎进梦海深处，绝不可能只是例行巡查。

能让那帮收容狂热份子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他同样很感兴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个断裂的场景。

四周的气温开始急剧暴跌，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与陈年尸臭。

顾无亡在一片铺满碎石和断砖的荒芜废墟中央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灰雾厚得像墙。

顾无亡把手里的寻龙尺往兜里一塞，两手再次往白大褂口袋里掏摸。这次他费了点劲，从深不见底的口袋里，“咣当”、“咣当”两声，拽出了两把沉甸甸的军用折叠工兵铲。

顾无亡把其中一把扔给顾异。

顾异接住铲子，挑了下眉：“这又是干什么？”

“挖坑。”

顾无亡拎着铲子，指了指脚下这片看似平常的碎石地：“正面有那帮白大褂留下的防护硬锁，撞不进去。咱们从底下找后门。”

顾异看着手里冷冰冰的钢铁铲子，又看了看这片灰蒙蒙的梦海废墟。

在梦里用铁铲挖土。

虽然听起来荒诞，但既然来到了这片不讲常理的地方，顾异也没多废话，展开工兵铲，照着脚下的碎石地一铲子扎了下去。

“咔嚓。”

两把铲子起起落落。

没有肉体上的酸痛感，但每一次铲开坚硬的土石，大脑都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

不知挖了多久。

坑越挖越深，周围的泥土逐渐变成了发黑发硬的冻土。

“当！”

顾异手中的工兵铲突然砸在了一块极其坚硬的硬物上，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

“找到了！”

顾无亡眼睛一亮，连忙蹲下身，用手扫开底部的黑土。

手筒的光线照过去，深坑底部暴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层严丝合缝、散发着幽蓝死气的古老青砖。

砖面上雕刻着繁复的卷云纹路，透着一股沉闷的皇家气派。

顾无亡用工兵铲的铲尖卡进砖缝，用力一撬。

“咔嚓！”

两块沉重的青砖被生生撬飞，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缺口。

一股积攒了无数年的浓烈熏香与腐朽气味，顺着缺口喷涌而出。

顾无亡半点没犹豫，把铲子往旁边一扔，头朝下直接顺着砖孔爬了进去。

“跟上！”

顾异把铲子收好，两手撑住青砖边缘，也跟着探身滑进了黑洞洞的缺口里。

滑入缺口的刹那。

原本应该顺着重力直直往下掉的体验，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的颠倒。

顾异只觉得视野里的天地猛地翻了个个儿。

原本朝下俯冲的姿势，变成了双手向上托举。他手掌用力一推，推开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石板，整个人竟然是从地板的通风口里，向上爬了出来！

他们站在一间极为宽敞、幽暗的偏殿内部。

高耸的朱红色立柱上雕着五爪金龙，巨大的木制梁架横在地板上方。

离他们不到几米远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穿着破烂八旗铠甲的清代尸煞，头部被直接贯穿，烧成了焦黑的炭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远处的广场方向，正隐隐传来密集的重炮轰鸣与非人的凄厉嘶吼。

顾无亡拍了拍手上的砖灰，指了指偏殿外头：

“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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