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佟佳氏88

入冬后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清瑶早晨推窗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那两株海棠的枝干在雪里安安静静地伸着，叶子落尽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
那架铜架被弘晞用旧棉布盖住了，底座上垫了块油布。
宝珠蹲在廊下用手指接雪，接了几片在手心里化成水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去了。
弘晞天没亮就出了门。火器营这个月新到一批图纸，佟大人让他早点去。
他走的时候清瑶听见他推门的动静，还有靴底踩在新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越走越远。
宝珠的舆图册子快抄完了。
她每天上午读书，午后出门，傍晚回来抄册子。
清瑶有一次翻了几页她抄的东西——每一页上都画着地图的轮廓，标着宫里的各处花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开花的日子和当日的天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描出来的。清瑶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午后宝珠出门之后，清瑶正在廊下翻花木册子，苏培盛来了。
他手里没有端莲心茶，只揣着一封信。
他在廊下行了一礼：“娘娘，年羹尧旧部在西北有异动，皇上让奴才来传个话——后宫一切照常，您这边若是有什么消息，让宝珠格格照常递就是。”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没写字，只盖了一个内务府的暗印。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知道了。”
苏培盛走后清瑶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年羹尧旧部在西北有异动，年家倒台十几年了，旧部还在。
她想起年贵妃当年那句“西北风大”，想起那枚被她换走的黑曜石珠子，想起周喜梅、赵如梅、乌拉那拉氏——那些线一根一根都收完了，但西北的风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宫道上望了一眼，宝珠的脚步声在夹道那头轻轻响着，不紧不慢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傍晚弘晞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到廊下把信递给清瑶：“额娘，佟大人说西北那边可能要打一仗。”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火器营的调令——新式炮架和瞄准具要先送一批到西北前线，佟大人让他盯着工匠赶制。
她把信还给弘晞：“你那边来得及吗？”
弘晞点了点头：“图已经画好了，工匠们照着做就行。我明天开始盯着他们赶工。”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院子里的玉簪花圃。
雪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把碟子搁在案角：“皇上，年羹尧旧部的事，苏公公今天跟我说了。”
雍正转过身来：“你知道了就好。弘晞那边火器营的调令已经发了，他盯赶工的事。”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今天回来跟我说，图已经画好了，明天开始盯着工匠赶。”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上手快，这批炮架送到西北去，正好试试他改良的那些东西。”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
她想起弘晞小时候蹲在廊下削木料的样子，那时候他四岁，削的是一枚米粒大的垫片。
如今他十二岁，画的是送往西北前线的炮架图纸。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今天出门的时候说，她要去水渠边看看工匠们修水车。”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她去看什么？”
清瑶道：“她说想看看水渠边的花木有没有被雪压坏，记在册子里。”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让她去。”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雪还在落，那两株海棠的枝干上又积了一层新白，那架铜架被旧棉布盖着，底座上的油布被风吹起了一角。
她走过去把那角油布掖好，然后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西北的风要吹来了，但长春宫的门关着，灯亮着，日子还在往前走。
腊月里，火器营赶制的最后一批炮架装上了马车。
弘晞那天回来得很晚。
他推门进院的时候，清瑶正坐在灯下缝宝珠一件蹭破了袖口的旧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身上的寒气把门口的灯影微微晃了一下。
清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袖口上沾满了灰，手指缝里嵌着铜锈，脸上的倦意比往常深了一层。
“最后一批送走了？”清瑶放下针线。
弘晞点了点头，走进来在桌前坐下：“一共十二架，四架轻便炮架，八架改过的旧式。瞄准具装了二十具，火药配了三个月的量。”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放在桌上。
清瑶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时开口：“佟大人说这批东西送到西北之后，他会跟着去一趟。那边有工匠接应，但装炮架的时候可能要现教。”
清瑶坐在他对面：“佟大人去多久？”
弘晞想了想：“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后火器营的事我先管着。图纸和工匠那边我都熟，不会有问题。”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站在案前看一封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弘晞今天把最后一批炮架送走了。佟大人要跟着去西北。”
雍正把折子搁下：“佟大人今早递了请行折子，朕准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弘晞说佟大人走之后火器营的事他先管着。”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在火器营待了几年，工匠们认他，图纸他熟。让他管，出不了岔子。”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弘晞今天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上全是寒气。他瘦了些。”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西北那边的事办完，让他歇几天。”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腊月中旬，佟大人走了。
他走的那天弘晞没有去送，照常去了火器营。
但那天下午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之后没有去转铜架的轮轴，直接进了屋。
清瑶端了一碗梨汤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翻那本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
清瑶把梨汤搁在桌角，没有出声就退了出来。
宝珠那天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清瑶：“额娘，国子监那边说，我的舆图册子他们看过了，说可以收进藏书阁的舆图类。但还要再补一份御花园西边的花木细录。”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国子监监丞的批注，夸她体例精细、记录详实。
清瑶把信还给宝珠：“那你继续补。”
宝珠点了点头，回屋抄册子去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宝珠的舆图册子国子监收了。他们说可以进藏书阁的舆图类，但还要补一份御花园西边的细录。”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她的册子进国子监藏书阁，比弘晞的炮架进火器营还早。”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宝珠今天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多高兴，只是说还要补一份。”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在做她自己的事，不跟弘晞比。”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慢了一线，也低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弘晞今天没有转铜架。”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折子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雪已经停了，那两株海棠的枝干上覆着一层新白，那架铜架被旧棉布盖着，底座上的油布四角压了砖。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西北的风还在吹，但长春宫的门关着，灯亮着，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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