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佟佳氏86

赵如梅去世的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午后宝珠从外面回来，手里没有拿信，只是走到廊下低声说了一句：“额娘，慈云庵那边来人了，说赵师太昨夜走了。”
清瑶正在叠衣裳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一旁。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包赵如梅要给周喜梅的布包从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出了院门。
她没有去养心殿，先去了城里永宁胡同。
马车停在那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前，清瑶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喜梅正蹲在院子里晾草药。
她看见清瑶进来便站起来，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没有先开口。
清瑶把那只布包递给她：“赵如梅走了。这是她给你的。”
周喜梅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包东西搁在桌上，又走出来继续晾草药。
清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周喜梅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清瑶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回宫，让车夫绕道去了慈云庵。
庵堂里安安静静的，菜园里的菜苗长高了一截，赵如梅住过的那间厢房门虚掩着。
清瑶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只陶土花盆还在，盆里的玉簪花开了，白色的小花垂着，和她当年在养心殿窗台上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清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庵里的小尼姑告诉她，赵师太葬在庵堂后面的山坡上，能看见西边的山。
那天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弘晞从火器营回来了，正蹲在廊下转铜架的轮轴，宝珠坐在海棠树底下翻书。
清瑶走进院门的时候弘晞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铜架的轮轴又转了一圈。
宝珠抬起头来，轻轻说了一句：“额娘，你回来了。”
清瑶在廊下坐下来，把那包旧物从箱笼底层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赵如梅的旧帕子、银簪、令牌、珠子和花瓣。
她把那枚银簪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簪柄上的“赵氏”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想起赵如梅坐在慈云庵厢房里接过银簪时说的那句话——“这些东西你留着吧。”
她把银簪放回棉布上，重新包好放回箱笼底层，合上盖子。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如梅今天下葬了，葬在慈云庵后面的山坡上。周喜梅那边我去了，把东西送过去了。”
雍正合上折子放在案角：“她收了吗？”
清瑶点了点头：“收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拿着东西回屋了。”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心里有数。”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赵如梅的旧事都了了。当年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收了好几年，如今又收回箱笼里了。”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案头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弘晞的玉牒上，生母那栏写的是你的名字。赵如梅的事，和弘晞没有关系。”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低了一线，也慢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长春宫那两株海棠今年开得比去年好。”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折子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在风里微微翻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手指翻过花木册子、叠过衣裳、握过茶盏、写过纸条，如今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赵如梅走后的那几个月，长春宫的日子照旧往前淌。
弘晞逢五去火器营，宝珠每日午后出门，清瑶坐在廊下翻那本花木册子。
海棠树又长高了一截，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七月里，佟大人来了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信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门炮，炮管上架着一个瞄准具，旁边标了三处箭头。
弘晞拆开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跟佟大人出了院门。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进门的时候袖口上沾满了灰，手指缝里嵌着铜锈。
清瑶端了一碗凉茶给他，他喝完了才开口：“佟大人说火器营新设了一个匠官的位置，管图纸和工匠。他想让我去做。”
清瑶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答应了？”
弘晞点了点头：“我跟佟大人说，我每个月去几天，剩下的时间还跟陈师傅读书。”清瑶没有再多问。
八月初，雍正下了一道旨意，正式在火器营设了匠官一职，弘晞的名字写在名单上。
旨意下来那天，宝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枝桂花，是御花园西边墙角那棵老桂树上折的，满枝金黄，香气扑鼻。
她把桂花递给清瑶：“额娘，今天宫里的人都在说弟弟的事。”
清瑶接过桂花插进窗台上的白瓷瓶里：“说什么了？”
宝珠想了想：“说他十二岁就当匠官了，比当年佟大人还早两年。”清瑶把那枝桂花摆正，没有说话。
弘晞那天从火器营回来的时候，照例先在廊下转了一圈铜架的轮轴。
然后他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跟了他好几年的小本子摊开在桌上。
清瑶经过他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正在本子的最后一页添字，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清瑶没有进去打扰他。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今天旨意下来了，弘晞的匠官一职定了。”
雍正合上折子放在案角：“佟大人递了折子，说弘晞这半年在火器营改了三样东西，都投入了使用。匠官这个位置，他自己挣来的。”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弘晞今天回来在本子上添字了。我没有看他写的是什么。”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在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写。”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烛火在案头跳动着，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暖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今天折了一枝桂花回来，插在窗台上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她喜欢折就让她折。”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弘晞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弘晞的手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不像从前那样光洁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雍亲王府的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摸着那粒新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宫墙里活下来。
如今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灯下写匠官的本子，一个在灯下翻她攒了十年的册子，长春宫的海棠年年都开，那架铜架也年年都在转。
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https://www.biqvgecd.cc/50560_50560158/5545432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qvgecd.cc。九天神皇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gecd.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