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众生相

万华城天行港

“这么久了，还没有一个人来吗？”东方朔带着残部死守着仅剩下的飞空艇，幸存者一个影子都没看见，血潮诞下的戾兽倒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在全城广播结束后过去了半小时左右，东方朔他们终于在街角看见了第一个幸存者的身影。

“这边，跑快点！”

带着眼镜的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夜鸦接住他后顺便也清理掉了后面追他的几只戾兽。

“怎么就你一个人？”

男人一路狂奔过来大口喘气，亲眼目睹同伴被拖入血潮后更是吓得直哆嗦，因此回答东方朔时也是断断续续：“我们…一共就…十二个人…从西南边的小径过来…其他人都死了…”

血潮的侵蚀范围在不断扩大，现在就连学院也已经完全被吞没了，安全的撤退路径越来越少，看来幸存者会比预估的更少。

“赶紧上船吧，到船上就安全了。”

东方朔催促男人赶紧上船，男人却突然死死抓住朔的肩膀，说道：“不…不行！我的妻子还没来！她在3号避难所…那里有晓骑卫去支援了，所以她一定还活着！她肯定也会到这里来的！她如果上不了船…那我也不会走的…”

东方朔没精力和这个男人争辩，辰龙号上的位置本就有限，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选择留下，如果血潮最后蔓延到附近，就算飞空艇上还有位置也会立刻起飞的。

“如果上官千惠选择留下的话，你也会留下来吗？”

周围明明没有人说话，东方朔却好像听见了有人这样向他提问。为了爱情而选择留下听上去就很愚蠢，千惠还没有原谅他，如果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千惠恐怕更不能接受吧。

东方朔的思考被乱糟糟的争论声打断了，他都没注意到已经有一大群幸存者往这里靠过来了。

光是看到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就让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但是众人在看到仅剩一艘的辰龙号后又都怔住了。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只有一艘船意味着什么。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想要活下去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想活下去，但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上船的那个被指着鼻子的人。

辰龙号最多只能带走三千人，而在场的幸存者目测就有近万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该用什么来判定哪些人可以离开，哪些人又该被留下呢？

按实际情况，应该让能够维持辰龙号正常航行的技术人员先上船，而按人道主义，则应该让妇孺先走。东方朔知道哪种选择更合理，但就跟众人不想做第一个上船的人心理一样，东方朔也不愿意按自己标准强迫众人进行价值筛选，他还是更希望人们能主动走上前。

“时间不多了，血潮蔓延的速度正在越来越快，如果你们还无法做出决定，那就谁都走不了了！”

终于，在东方朔的提醒下，第一个人走出了人群，那是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女人。

果然，还是应该让这对母子先上船吧。有了第一个人打样，后续上船的人想必也没那么多心理负担了。

“那就请让这个孩子第一个上船吧。”

女人将怀里的婴儿递给了东方朔。东方朔听话照做了，却迟迟不见女人有上船的意思。

“呃，我想作为孩子的母亲，您也应该跟着一起上船。”

女人却微笑地摇摇头，说道：“抱歉，但我其实并不是这位孩子的母亲。我只是一个路人，他的母亲在刚刚撤离的途中死去了，我只是碰巧接过了她的孩子。”

东方朔低头看向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顶着一张温润的红彤彤脸蛋，在朔怀里不断扑腾着挥舞小手，像是预感到这场盛大的离别不断啼哭着，他的哭声远比那远在天边的惊雷更加震耳欲聋。

人群纷纷开道，一对年轻的夫妇在大家的沉默中一点一点走到最前面，其中的那个女人还挺着个大肚子，看着就是临产在即。

“我愿意成为那孩子的母亲。”

没有自私的理由，只是一个生命为了另一个生命而做出的取舍。人群看着那位丈夫小心翼翼地护送着自己的妻子上船，没有嫉妒，只有祝福。

“现在…我们还需要一位医生！”

人群中高喊出一个名字，最优秀的医生很快就被找到，而那位被指名的医生也没有再推辞，他登船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与身旁的妻子相吻，献上最深情的告别。

“还有…………”

就这样，每分钟都有人走出人群，他们或是与家人相拥告别，或是还有什么话与决定上船的人最后要说，依依不舍…

每个人都尊重了他人的选择，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面前没有自私的选择。离开或留下，都需要勇气，都值得肯定。

万华城总人口数二百四十多万，幸存者一万三千余人，辰龙号载人上限三千，最终实际登船人数八百七十二人。

再无争议，所有人都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去留，所有留在地面的人都是自愿的。

有一位留在地面的神官站了出来，做了他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一件事——祈祷。过去他总是对万华城的神明祈祷，而现在他则是为人祈祷。

周围的人，上船的人，全都纷纷模仿他的模样开始祈祷。两边都在为彼此祈祷，而祈祷的愿望都是相同——好好活下去。

…………………………

距离辰龙号启程离开还剩一点时间，此刻血潮已经蔓延到了距离天行港最近的街区

端木秋在目睹自己护送的人群进入安全区后转身面向眼前这座已经满目疮痍的城市。这里曾是最令他骄傲的故乡，现在也是一样。

而与端木秋并肩而立的还有五名晓骑卫，他们都是被分派至各个避难所负责护送的战士，哪怕只有一人幸存也全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队长，这个…他们托我带给你…”

一名晓骑卫将攥了一路的物品递交到端木秋的手上，在手上摊开一看，发现那是几十枚端木家家徽。

端木家的家徽是一面盾牌，盾牌上镌刻着整座万华城，城里驻满了他们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民。尽管这些家徽有些沾染了血迹，有些被血潮侵蚀了边角，但在秋眼里它们都和父亲当年亲手给自己戴在胸前的那枚无异，它们代表着——不辱使命。

吞吃城市血肉的赤潮豢养孽物，被血潮吞噬的人类再度以污秽之形现身，它们化作戾兽，扑向万华城最后的防线，哪怕这道防线只是由五个人组成。

但这五个人，此刻就是万华城的城墙，即使对手是成千上万不死不灭的血潮孽物，依旧只进不退。

…………………………

“队长还没找到吗？再这样下去辰龙号就要启航了。”

01小队的其余队员都已汇合，却迟迟不见去龙井的零伊等三人踪影。偌大的万华城已经被侵蚀得几乎不剩落脚之地，这要再去找就只能在血潮里面了。

零伊不是一般人，这么恐怖的血潮恐怕她最后也能活下来，但另外的两位同伴安东尼和希瑞斯，他们是不可能在这种东西里活下来的。

在移动城市征战小队人员变动是很正常且频繁的事情，这本就是一份伤亡率极高的职业，如果一支战队能坚持在三循的时间里都是原装队友，那他们可以被拿去做教学案例了。

做零伊的队友时间久后，就会有一种不自觉的期待，那就是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危机，这个团队里的人永远都不会死去，就零伊一个人杀死了所有死亡的厄运，只要01小队的队长还在，这个队伍就永远不会散架。

但期待终归是期待，主角的幸运是否也能时常眷顾她身边的人，这点无法证明。

“沃伦特，你真的要去？”

“放心，我会飞，不会被血潮波及到的。”

“那好，我们就在这一块等着你，顺便清理一下冒出来的异兽。”

“没想到家人们这么爱我，哭了，走之前抱一个吧。”

索亚嫌恶地将沃伦特推到一边：“少来，只是为了能在血潮把你转化后第一时间灭掉你罢了，别自作多情。”

如果真的让沃伦特去了的话，就算没找到他也一定不会再回来了吧。这个总是喜欢用搞怪行为掩饰自己的笨拙机器人，相处得多了这种伪装伎俩就没用了，像这样日常的打趣是他们间最后的默契。

“呃，沃伦特…我还是觉得你别去了吧。”索亚突然改口，看着沃伦特说道。

“怎么，你小子平时不是最见不得我的吗？这就舍不得了？”

“嗯，沃哥，我也觉得你不用去了。”平日里腼腆的艾特竟然也这么说了，沃伦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队伍里这么受关心。

“不行，01小队少了谁都不行！我必须去把零伊他们找回来！”

“找我吗？”沃伦特刚一回头，没发现零伊他们三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差点和零伊嘴碰上。

站在零伊身旁的希瑞斯一脸鄙夷，她对沃伦特刚刚一通自以为很帅的牺牲发言实在感到无语，就连安东尼都因为觉得有些羞耻而捂上了脸。

“你们都杵这干嘛？时间不多了，怎么不赶紧去船上？”

“嘿嘿，我就说跟咱队长一起行动，怎么作都不会死吧。”索亚的话虽然有开玩笑的部分，但大家心里也确确实实放下了一块石头。

“详细的经过等上了船再说。”

01小队时隔这么久终于再度集结，接下来他们就要通过搭乘辰龙号返回移动城市，也许之后还要作为双方的代表去说服移动城市接纳这批幸存者。

沃伦特见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也准备和大家一起行动，却被零伊突然拽住了领口。

“即使是我，也不会轻易将牺牲的话挂在嘴边，所有的生命都是我珍重的事物，答应我，你也一样。”

零伊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了沃伦特，然后立即跟上了队伍。沃伦特看着那个早就跟上大家的身影，选择了追上去。

………………………

“这是怎么回事，辰龙号为什么还没启动？”就在辰龙号上，东方朔焦急地询问操作员辰龙号没能启动的原因。

“对不起，干扰太严重，仪器全都失灵了。”

东方朔知道事故的原因，他看着远处重新聚集起来的血云，那只鲲鹏巨兽的视线正对着辰龙号这里，看来它不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

“借过，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样万分焦急的情况下，01小队也是顺利登上了辰龙号，艾特看来有办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我的包里有干扰屏蔽器，但只能撑一小会儿，不知道席兹的干扰范围和持续时间，不确定能不能让辰龙号摆脱它的影响范围。”

虽然还有风险，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艾特立刻加入了操作队伍。可看到01小队后东方朔却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零小姐，既然你在这里，那千惠呢？千惠她现在人在哪？”

零伊还没来得及回答东方朔的问题，更危急的情况立刻出现了。

席兹那羽兽特有的喙竟然像花瓣一样张开了，连带着巨兽半个头部展开，之前出现过的那种恐怖压强开始让它将地表的一切卷入腹中，包括源源不断的血潮和天灾云，它的腹中开始酝酿。

“那东西的肚子竟然还是个极强加速场吗？这简直…简直就像…星轨炮准备发射时一样…”

赤红电流在席兹的皮肤表面噼啪作响，它将吞进腹中的物质利用血潮胃酸立即转化为能量，积蓄的破坏力足以在瞬间毁灭掉半个万华城，而此刻它张开的大嘴正瞄准了无法的行动的辰龙号这边。

“不行，来不及了！”

辰龙号终归没能顺利启动，但就在席兹预备发射吐息时另有一束攻击刺穿了巨兽的腹部，金色的枝条瞬间绽满鲲鹏的巨大身躯，帮助众人规避了这致命一击。

金光逸散，就在与辰龙号截然相反的方向，万华城的另一端，另一头庞然大物突破地表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那巨物以金枝作冠，通体赤红又泛着金光，威严之势不可语。

第二只巨兽的出现没有让人们陷入慌乱，因为它切切实实帮人类挡住了刚才那一击。尽管与诸多传说故事所描绘的形象不符，尽管万华人从未见过其真身，那个名字还是从不少人口中脱颖而出。

“辛葵大人。”

那是万华人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辛葵神率领先民击退祸祖，万华城历经大难得以保存。老一辈的信仰，新生代的憧憬，它是让万华城之所以是万华城最重要的原因，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只要还有一人愿意相信，它便无往不胜。

辛葵登场的那一刻，所有的戾兽都被其吸引了视线，像是接收到了共同的指令，原本还在向辰龙号袭来的兽潮转而奔向辛葵的方向。

辰龙号上屏幕放大，仔细看竟发现还有一人站在辛葵的背上。

“是…是神女大人！神女大人和辛葵神并肩而立，万华城的传说不是虚构的！”

全舰人员欢欣雀跃，自以为出现了胜利的转机。可东方朔看到上官千惠还活着，心情却很复杂，一方面他很庆幸千惠一切安好，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她带来的辛葵神这一变数是否会改变人们对这场战局的看法，辰龙号是应该撤离还是留下来与万华城的神明并肩作战。

…………………………

血潮与兽潮一齐涌向辛葵，而辛葵抬掌落下，面前的秽物就一扫而空。辛葵那以金枝包裹着的驱动核心每间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振荡，方圆十里内的血潮被瞬间净化，但很快就会被更凶猛的长势填补。

“辛葵，你没问题吧。”

先前在龙井下面遇到的辛葵已经濒死，现在的它不过是借着从零伊那里得来的生命力回光返照罢了，要想击退图忒斯卡坦召来的大灾厄和血潮恐怕还是没有希望。

辛葵不过是在硬撑，它只能尽力帮辰龙号逃离吸引火力。上官千惠必然会选择留下，但她相信东方朔不会让船上的大家做出送死的决定，只要还有一人存活，只要万华城的文化与知识没有断绝，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那这座城就不算灭亡。

戾兽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撕咬辛葵的躯体，尽管在辛葵释放净化的时候能将爬到身上的敌人一举消灭，但它释放的频率越来越低，那颗金色的核心也开始出现污染的迹象。上官千惠从辛葵的背上跳下来，主动帮忙清理戾兽。

万幸，远处辰龙号缓缓脱离地面，看来东方朔最后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幸存者们开始撤离，万华城也已经不剩下什么，明知最后的结局只会是战死然后被血潮淹没，上官千惠拉弓的手却还是无法停下。

一只戾兽瞅准时机从旁扑向千惠，本以为自己的结局就这样落下尾声，没想到自己连最后城市消失的样子都看不到。

但袭击实际上并没有成功，因为有人，不，是有一只戾兽帮她挡了下来。那戾兽拦腰咬断了袭击千惠的怪物，走到千惠面前，却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就转身与其他怪物厮杀。

“朔…”上官千惠下意识喊出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名字，但那怪物已经不会再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血潮很快将他淹没其中。

“千惠，如果灭亡是人类注定的结局，你能够接受吗？”

在这最后的时刻，辛葵与上官千惠进行了意识链接，进行了人与神的最后一番交谈。

“我当然…接受不了！”上官千惠噙着泪说出不甘心的话语，神狩天张的弓弦已被拉断。

这份不甘通过意识传导让辛葵感同身受。是啊，回顾这场战争中人类的所做所为，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却似乎还是无法挣脱注定的结局。命运是否真的不可抗，古往今来无数人质疑过它，但鲜少有人能够证明它。

“辛葵，在你心里，万华城应该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它应该是什么样的结局？”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万华城，那辛葵应该也不例外。

“我的万华城…应该是一座包容了你们每个人心中之城的城市。我与人类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这座城代表了我对你们人类的全部理解，我不清楚人类每段的历史发展是否都会这样波澜壮阔，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再次对人类这一物种表示惊叹。”

人类的历史远比这要厚重得多，若要比作一本书，万华城的故事最多也不过是其中一页。图忒斯卡坦不要妄想毁掉一座城就能对人类文明造成打击，它更没有资格随意染指这个文明发展的进程，同化万物，这实在过于傲慢。

“你还能再做点什么吗？我希望万华城的结局最后是由我们万华人自己决定的。”千惠托着断掉的胳膊，看着眼前的残局，寄希望于辛葵最后的力量，与其让这座城市被吞噬，不如亲手埋葬这段历史。

辛葵答应了千惠的请求，祭出了自己的核心。金球迸裂，承载的光阴溢出，与满地的红潮交融，侵蚀生命的血潮停止了前进，它们被转化为了金枝生长的土壤，种子撒满万华城。

席兹在口中孕育风暴，却迎来了辛葵最温和的反击。金枝贯穿了天空的巨兽，贯穿了整座城市，将一切联结在了一起，若此刻从远处俯瞰，整个万华城就像是一棵树。

上官千惠于满地金辉中瞥见了这座城市曾经的样貌，以及那或许存在的属于它未来的样貌。在辛葵净化整片土地的过程中，她最后也只感叹了一句：“好美…”

金光逸散，一切都不复存在。辛葵带走了这片土地的污秽，带走了属于万华城的历史痕迹。就像故事里那位误入了桃花源的渔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就像是一场梦，再要去寻，就只剩那艘返航的行舟在空中留下的云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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