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压制的声音

刑警支队，刑事侦查科。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陈烨对着白板上林奇的一寸照，指指点点。
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跟身边的老警员争论。
“我跟你说老王，这小子绝对有问题！我们就应该……”
“头儿，我知道你着急，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死人了还讲他娘的规矩！”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陈烨被吓得一哆嗦，嘴里的烟都掉了。
“奶奶的，催命呢！”
他没好气地抓起听筒，往耳朵上一扣，声音却在下一秒变得规规矩矩。
“喂，刑侦科，陈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一个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烨，是我。”
陈烨的后背瞬间就绷直了。
是局长，周振雄。
他站直了身体，连办公室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都顾不上了。
“周局。”
“城西小巷的案子，还有第一医院六楼那个，从现在开始，全部停下。”
周振雄的语气不容任何反驳，直接下达了命令。
陈烨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停下？为什么？周局，这两个案子百分百有关联，背后很可能有重大隐情！嫌疑人我们已经锁定，您再给我两天，不，就一天！我肯定把案给您破了！”
“我再说一遍。”周振雄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停止一切调查，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撤回。”
“可是周……”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陈烨举着听筒足足愣了三秒。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办公室，此刻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他这边，又在他看过来之前，飞快地挪开。
砰！
陈烨把听筒重重地砸回电话机上，动静大得把旁边的小年轻都吓得一抖。
他二话不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着一身谁碰谁倒霉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他倒要亲自去问问，这天，是不是塌下来了！
……
局长办公室。
烟雾浓得能呛死人。
周振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猛烟。
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烨连门都忘了敲，进来时双眼通红。
周振雄也没抬头，声音从烟雾里钻出来。
“谁让你进来的？”
“周局，我需要一个解释！”陈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周振雄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烦躁。
他看着陈烨那副不肯罢休的倔驴样，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解释？”
周振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狠狠摔在陈烨面前。
“这就是解释！”
啪！
纸袋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烨的目光被袋子封口处的东西吸住了。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鲜红色印章，图案复杂诡异，根本不是体制内任何一个部门的公章。
印章下方，只有两个冰冷的铅字。
封存。
“把‘城西小巷案’和‘医院六楼案’的所有资料，你电脑里的，你柜子里的，包括你那个破本子上记的，一根毛都不能少，全部放进这个袋子里！”
周振雄绕过办公桌，走到陈烨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
“然后，忘了这两个案子，忘了那个叫林奇的小子，忘了你看到的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发泄。
“这不是你能碰的案子，更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烨又看了眼那枚鲜红的印章，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明白了。”
说完，他拿起那份封存令，转身，机械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周振雄颓然地坐回椅子里，他想拿起桌上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
陈烨回到刑事侦查科。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开始整理资料。
现场照片，勘察报告，监控录像截图，还有他那本写满了各种推测的笔记本。
他一张一张，一页一页，亲手将自己多日来的心血，全部装进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档案袋，再次走向局长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只是将档案袋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然后，他离开了。
整个下午，陈烨都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
他没有去看任何卷宗，只是借着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他想知道，这股压力，到底来自哪里。
“老同学，帮我查个事儿……”
“喂，王哥，是我，小陈啊……”
电话那头，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在听到他提起的案子后，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陈啊，这事儿……你最好别问了。”
“烨子，听哥一句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上面的意思，别说是周局，就是市里的大领导，也得掂量掂量。你就当放个假，好好休息几天吧。”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
陈烨靠在冰冷的档案架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
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而他，只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天黑了。
陈烨开着他那辆半旧的桑塔纳，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
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是喧嚣繁华的人间。
他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
江风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深刻的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的这身警服，代表着正义，代表着秩序。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某些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正义，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甚至不需要被驳倒，只需要被一道命令，就可以强行按下暂停键。
一根烟燃尽。
烟头的火光，烫到了他的手指。
陈烨回过神，将烟蒂弹出窗外，那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坠入黑暗的江水里，无声熄灭。
他拉开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份档案。
这份，他没有上交。
是林奇的个人资料。
他借着江对岸大厦投来的广告光，看着资料上那张一寸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卷到了一起。
陈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脸。
他知道，这小子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而自己，本该揭开这个秘密的人，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陈烨看着照片，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地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很久的问题。
“小子，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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