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506章

何峻生那边的工地，进度飞快。
几栋楼同时开工，打桩、浇筑、砌墙、粉刷，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比工头还积极。
不积极不行啊。
管三顿饭，顿顿有肉。早上馒头稀饭，中午晚上两菜一汤，逢年过节还加餐。
这待遇，上哪儿找去？
可去晚了，就剩菜汤了。
那些老油条们，第一天还磨磨蹭蹭的，第二天六点不到就蹲在食堂门口等着了。
“老张，你不是说不稀罕这顿饭吗？”
“去你的，谁说不稀罕了？”
“昨天你说的。”
“我那是放屁。”
唯一让他们不爽的，是规矩太多。
工作服、安全帽、安全带，一样不能少。
进场要打卡，下班要签字，干活的时候还有安全员来回转，谁不戴帽子就扣钱。
“这什么破玩意儿？”有人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
“老子干了二十年，光膀子干活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安全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出个小本本记了一笔。
第二天，那人没来。
后来听说，扣了五十块钱，停工三天。
那人的名字和照片，被贴在工地门口的“违规公示栏”上，跟另外几个“英雄”挂在一起。
那几位的照片，已经挂了半个月了。
有人凑过去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笑：“这不是老张吗？”
“哪个老张？”
“就那个，不戴安全帽，不穿工作服，被吊在门口一上午那个。”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那天他媳妇还来送饭，看见他挂在门口，笑骂了他一上午。”
“后来呢？”
“后来老实了，现在帽子戴得比谁都紧。”
那几个人的惨状，成了工地上最生动的教材。
谁要是嫌麻烦不想戴帽子，旁边就会有人劝：“别找不自在，想想老张。”
谁要是嫌工作服太厚不想穿，旁边就有人接话：“想想老张他媳妇。”
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
其实除了这些规矩，其他都挺好。
工资高，发得准时。福利好，逢年过节发东西。
住宿条件也不错，虽然挤了点，但干净，有热水。
最让工人们感动的是那套工作服。
虽然穿着干活确实热，但那布料实实在在，厚实耐磨。有人私下算过，就这料子，自己买一套至少得七八块钱。
“这么好的衣服，穿坏了可惜了。”有人嘀咕，
“我想省下来，给家里孩子穿。”
旁边的人白他一眼：“省个屁。这是工作服，不穿扣钱。你光膀子干活，再挂上去展览一回？”
那人讪讪的，不说话了。
其实他知道，这话也就是嘴上说说。现在这待遇，上哪儿找去？
多少人还吃不饱饭呢，他们一天三顿有肉，还嫌这嫌那，还是人吗？
“行了行了，干活去。”他把安全帽扣在头上，朝工地走去。
远处，打桩机一下一下响着。
——
这边何峻生在工地视察的时候，远处传来呼喊声：“何总，何总……”
呼哧呼哧，何峻生转过头看到来人，赖厂长？
“怎么啦，赖厂长，什么事这么着急”
“呼……，咳咳，何总，是这样的……”
何峻生听完赖厂长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计划生育这事，他当然知道。
街上的标语到处都是，红底白字，刷得满墙都是——
“一对夫妻一个娃，家家盛开幸福花”、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这些口号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还听说过不少地方的极端做法。
强制引产、关押家属、强行上环结扎，甚至有些地方对超生户直接扒房子、没收财产。
那些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只觉得离自己很远，没想到今天撞到眼前了。
“七个月了？”他问。
“七个月了。”赖厂长点头，脸色也很难看，
“都快能生了。现在村里拉着人要去医院引产，这、这不是要人命吗？”
何峻生沉默了几秒。
“张大彪是谁？咱们厂的人？”
“是。”赖厂长说，
“三年前招进来的，退伍兵，在厂里干得挺踏实。他媳妇头胎是个闺女，今年四岁。
二胎是意外怀上的，两口子舍不得打，就东躲西藏地藏着，想着生下来交罚款就行了。
谁知道被村里一个二流子撞见了，给捅到村委会去了。”
“村委会怎么说的？”
“按规定办呗。”赖厂长叹气，
“这种事，人家也不敢明着放水。国策压着呢，谁放水谁倒霉。
可七个月引产，那哪是引产？那就是杀人。”
何峻生没说话。
他想起厂里那些退伍兵。
一个个都是老实人，干活不惜力，从不惹事。
有些断胳膊断腿的，干不了重活，就安排看大门、打扫卫生，从来没二话。
逢年过节，厂里发东西，他们拿着东西站在门口，憨憨地笑，说“谢谢何总”。
张大彪他见过。
三十出头，瘦高个，平时话不多，干活麻利。
媳妇他没见过，听说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在家种地带孩子。
七个月。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人在哪儿？”他问。
“在厂门口跪着呢。”赖厂长说，
“怎么说都不起来，就想见你一面。我、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何峻生抬脚就走。
说到底，是你自己犯错在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会为了这种事直接对抗政府。
眼中无法无天，只有自己家孩子的事。你很难说谁对谁错。
你说这是自己家私事国家管不着，人家说你这是断送我的政治生命。
有些人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还当什么父母官？
都是人，能管多少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何峻生上车，赖厂长一脚油门，直奔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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