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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老板感动了


第三百二十章老板感动了
  刘老板说年底之前会来,但他名单发得比预想的早。
  电话挂断之后的第五天,他的助理发来一份邮件,列了需要招的工种和人数。裁断工两人、缝纫工六人、成型工四人、包装工三人、仓库管理员一人,总共十六人。要求是:有鞋厂经验优先,没有的话,愿意学也行。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培训期间,每人每月补贴两千。”
  我把名单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十六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平川镇,两千块的培训补贴,比本地很多零工的收入还高。
  我拿着名单去了王德厚的办公室。他正戴着老花镜翻一份旧台账,我把名单放在桌上:“温州那边发过来的,要招十六个人,先培训,明年开春上岗。”
  他放下老花镜,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你打算怎么招?贴公告?”我说先贴,再发动各村支书帮忙推荐。他点了点头:“那培训地点呢?”我说温州那边,刘老板的厂里。“食宿怎么安排?”我告诉他,刘老板负责培训补贴,食宿由镇上想办法解决。
  王德厚没有立刻接话,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这十六个人住一个月需要多少铺位:“你打算让他们住哪儿?那排校舍?水泥地,没床,没热水。住一晚还行,住一个月不行。”我想了想:“招待所楼上那几间空房,能收拾出来。”
  他想了想:“那几间房以前是仓库,通风不好。但收拾一下,放几张床,拉个电热毯,能住人。”
  当天下午,我让刘建把镇招待所三楼那几间空房打开看了看。房间不大,但门窗完好,墙上刷过白漆,只是有些地方受潮起皮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让刘建把需要修缮的地方列个清单。
  公告贴出去的第二天下午,有人来问。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报名的人有十六个,有些有经验,有些没有。最后定了十四个人,其中有四个年纪偏大,来打听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菜,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跨过那道门槛。
  出发的日子定在月底。距离出发还有一周,我做了几件事。先是把招待所三楼那几间空房收拾出来,买了新的床单被褥,拉了电热毯。又让刘建把食堂的灶台提前调试了一遍,确保到时候能正常开伙。然后又去了一趟县城,买了十六个保温杯和十六双劳保鞋,在出发的前一天装进一个蛇皮袋里。那双鞋码不大不小,正好能穿。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拎着编织袋,有人背着旧背包,有人空着手。刘建烧了一锅粥,每人喝了一碗才上路。大巴停在镇口,等人到齐之后缓缓启动,朝县城方向开去。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没有回头看平川镇的方向。那辆大巴在晨雾中沿着土路开出镇口,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我没有回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排旧校舍的屋顶正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新瓦还没有完全干透。
  到温州的第二天,工人们正式开始培训。刘老板安排了车间主管老周做带教师傅,给他交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批人是平川镇那边送来的,你带一下,不用急,慢慢来。”
  老周五十多岁,在刘老板的厂里干了十几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他带人向来不紧不慢,第一周先是让他们熟悉车间,看,不干。第二周才开始动手。到第三周的时候,已经有人能独立操作一台简单的小型裁断机了。
  陆浩明中间去过一次温州。待了三天,每天上午去车间看一会儿,下午回旅馆写东西,晚上和工人一起吃食堂。他不催进度,也不问谁学得快谁学得慢。刘老板有一次路过车间,隔着窗户看了几秒,没有进来。
  那批工人到温州已经三周了。老周带他们从看开始,第二周让他们动手摸料,第三周已经有人能独立操作裁断机了。刘老板不常去车间,但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隔着窗户看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看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确认完某个参数之后就转向下一项。
  第四周结束的时候,裁断工已经能独立下料了,成型线也跑通了第一双鞋样。老周站在车间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生产线末端那双刚下线的鞋子,弯腰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鞋底:“这批人,比我想象的快。”
  消息传回镇上,李建军打电话问我培训的工人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比预想的顺。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那我这边先把厂房的配电箱装好。”挂了电话后,我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老周说,比预期的快。”
  那顿饭是老周提议的。他说这批工人来了快一个月,还没跟老板正式见过面。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裁断机刀片,像是顺手把一句话也递了过来。刘老板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低头翻了一下桌面的账本:“那就在厂里吃。你去安排,别弄太复杂的。”
  晚饭安排在车间旁边的休息室,几张大圆桌,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老周在旁边站着,不催,也不走,像一根还没被拔掉的接线头。刘老板端着碗,目光扫了一圈,没有说那些套话,只说了句:“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吃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纪偏大的工人忽然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刘老板,我们这批人,是陆镇长亲自送来培训的。他之前跟我们说,好好学,学完了就能回家门口上班。我们信他,也信你。”
  刘老板听完,端着碗没有动,低头吃了一口饭,嚼完才开口:“你们好好学,明年开春就能上班。”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老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陆续走回宿舍方向。路灯下那几道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排站得不够直的桩,正在被夜风慢慢正过来。
  培训进入第四周的时候,老周发现那批工人开始主动加班了。不是他要求的,是有人做完自己手头的活之后,站在旁边看别人做,看着看着就伸手帮了一把。老周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扬,只是在每天收工之后多留了半小时,把当天出过的问题又讲了一遍。
  第五周的时候,刘老板把陆浩明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供应商的报价单:“你当初送人来温州培训,我其实没抱太大期望。这批人能不能上手,我心里没底。你把人送来了,我总不能把门关上。”
  刘老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报价单上,像是不太习惯当面说那些自己都很少说出口的判断:“你招的那批人,老周说能用了。比预想的快。裁断、缝纫、成型这三道工序,已经有人能独立走了。这说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的‘先招人培训’的方案,是能走的。那批人落地之后,产量不会断档。这比我在别的地方看的那些方案都实际。”
  陆浩明没有接话。刘老板说完,把报价单收进抽屉里:“那些供应商,我已经谈好了,三家的负责人下周会跟我一起回平川镇,实地看一遍。如果条件满意,他们会跟着一起搬。”
  陆浩明站起来的时候,刘老板忽然开口:“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等你把校舍修好了,路修通了,把招人培训的事办成了,你才跟我谈正式签约。你说的那几件事,现在都办到了。”
  “你回头把合同拟好,下次见面的时候带过来,我签字。你那边哪天方便,我过来。”
  晚上,陆浩明回到旅馆之后没有马上休息。他坐在桌前,在笔记本上新添了几行字。窗外窄巷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坐在桌前继续写了几行,把合同需要包含的要点列出来。那些要点,有些是之前谈过的,有些是今晚这顿饭之后才确定下来的。但他知道合同真正要写进去的内容,比这些字要重得多。等合同拟好、电箱装好,这趟温州就算正式落地了。
  离开温州的前一天傍晚,刘老板请我吃饭。还是那家老餐馆,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啤酒,杯口有一圈细小的泡沫,快要沿着杯壁滑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那双沾着灰尘的皮鞋上:“你招的那批人,老周跟我说了,说他们学得比本地人快。”他没有等我把话接上,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这几天也在算。厂房、设备、人工、物流,都算过了,比在温州做,每年能省下来的钱,足够覆盖搬迁成本。明年开春,我搬过来。”
  他把杯子放下:“招人的事,你做得到。培训的事,你也做得到。”他顿了一下,“你一个镇长,为一个还没落地的项目,自己先垫钱把十六个人的食宿安排了,还坐大巴把人送到温州来。这件事,我记着。”
  “那批工人回去之后,我这边厂房也装好了,设备也到位了,他们就可以直接上岗。”
  那顿酒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小饭馆门口,风从窄巷那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烟灰。刘老板伸出手:“你回去之后,把厂房的配电箱先装好,等我这边设备清单出来,我再告诉你具体的电力需求。”
  我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往旅馆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关上车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那排校舍的配电箱应该已经装好了。回去之后,要把那台旧柴油机从农机站门口挪走,给新设备腾位置。那把旧锁的锁扣已经卡稳了,钥匙还挂在我的裤腰带上,等着在某个时刻被重新取下。前面,那排校舍正在等待它的第一次运转。那扇铁门正在被缓缓推开,那间厨房里正烧着晚饭。我站在那排校舍的门口,口袋里装着一把还没有配给任何人的钥匙。而那个在温州饭桌上被记下的承诺,正在随着那辆大巴的行驶,慢慢靠近平川镇。
  回到平川镇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工人陆续出来,把行李袋放上大巴。没有人在上车之前特意来道别,有几个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再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上了车。大巴驶出温州城区的时候,路面开始变窄,窗外的建筑渐渐稀疏,路边出现了农田。中间停了一次,有人下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分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车在平川镇停稳的时候,陆浩明没有急着下车,坐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排校舍。新瓦已经被洗过好几场雨了,颜色褪了一层,边角处微微发白,像一件衣服穿了几天之后终于合了身。工人们陆续下车,声音被风带向了院子深处,渐渐融入了平川镇的日常。陆浩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车门外,那排校舍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像一页正被合上的账本,等着明天早上重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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