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书记问计于民

第二百一十二章书记问计于民
　　柳河镇调研的第三天，赵国栋又下乡了。这次他没带我，李阳也没跟。他一个人，一辆车，一个司机。去了哪儿？不知道。李阳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信访科看那份告了十二年的拆迁安置材料。
　　“小陆，赵书记让你下午去双桥镇。他在那里等你。”
　　“双桥镇？哪个村？”
　　“石门坎。赵书记说，你去过。”
　　我的心跳了一下。石门坎，我去过。去年抗洪的时候，我在那里转移过群众。石门坎的村支书姓马，马德胜——不是堵门的马德胜，是另一个马德胜。那里有一个告了十二年的拆迁安置户，姓陈，陈老四。他的房子十二年前被拆了，安置房一直没落实。他告了十二年，从乡镇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从市里告到省里。省里判了，县里赔了，但安置房还是没着落。赵国栋去石门坎，是去见陈老四。
　　下午，我赶到了石门坎。赵国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边围着一圈村民。他蹲着，不是站着。蹲着跟一个老头说话，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很长，没弹。老头七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赵书记，您来了。我等了十二年，您终于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老陈，对不起。我来晚了。”赵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赵国栋蹲着，老头也蹲着。两个人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两个老农民在拉家常。周围的人都站着，站着的人比蹲着的人高，但高不代表什么。赵国栋蹲着，他的心比站着的人高。心高，不是高傲，是境界。
　　“老陈，你的安置房，县里已经安排了。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赵书记，我不信。说了十二年了，说了多少回？回回说下个月，下个月到了，又说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下了十二年。”
　　“这次是真的。我带你去看看。”
　　赵国栋站起来，扶起老陈。老陈拄着竹竿，跟着赵国栋往村里走。我跟在后面，村民跟在后面。一群人，像一条河，在村里的小路上流淌。
　　安置房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门锁着，钥匙在村支书手里。村支书跑过来，打开门。赵国栋扶着老陈走进去。
　　“老陈，你看。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水电都通了。你搬进来就能住。”
　　老陈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赵书记，这房子，是我的？”
　　“是你的。房产证下个月办好。办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老陈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看着赵国栋。
　　“赵书记，您说话算话？”
　　“算话。”
　　老陈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蹲下去，抱着头，哭了。周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老陈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赵国栋蹲下去，拍着老陈的背。
　　“老陈，别哭了。房子有了，日子就好过了。”
　　老陈抬起头，看着赵国栋。“赵书记，我不是哭房子。我是哭这十二年。十二年，我老伴走了。她没等到。她到死都在等。”
　　赵国栋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周围的人沉默了。老伴走了，没等到安置房。老陈等到了，但老伴不在了。房子有了，人没了。这就是十二年的代价。
　　从安置房出来，赵国栋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我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
　　“小陆，你知道陈老四为什么等了十二年吗？”
　　“因为没人解决问题。”
　　“对。干部不解决问题，老百姓就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老伴走了，等到自己老了，等到死了。等到死了，还在等。”他吸了一口烟，“信访工作，不是处理案子，是处理人心。人心等不得。等久了，就凉了。凉了，就捂不热了。”
　　“赵书记，您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也是捂人心的。”
　　“对。问题解决了，人心就捂热了。人心捂热了，社会就稳了。社会稳了，发展就快了。”
　　他掐灭烟，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很绿。山顶上有一层薄雾，像纱巾。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多向老百姓请教么？”
　　“不知道。”
　　“因为老百姓比我们聪明。问题出在哪里，他们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他们也知道。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没下去。下去了，问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解决了。解决了，老百姓就信我们了。信我们了，就听我们的了。听我们的了，事就好办了。”
　　“赵书记，您今天问计于谁？”
　　“问陈老四。他等了十二年，他知道为什么等了十二年。他告诉我，因为干部不把他当人。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踢了十二年，踢到老伴死了，踢到自己老了。他说，干部把他当皮球，他就把干部当敌人。敌对了十二年，两败俱伤。现在，我不把他当皮球，我把他当人。他也不把我当敌人了。他把当亲人。亲人，就不告了。不告了，案就结了。”
　　我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才能记住。记住了，才能做到。
　　下午，赵国栋在石门坎的村委会开了一个座谈会。参加的人有村支书、村民代表、老党员、老上访户。赵国栋坐在中间，面前没有稿子，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茶。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开会。是聊天。你们说，我听。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只要说实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老大爷站起来。
　　“赵书记，我说。”
　　“你说。”
　　“村里的路，太烂了。下雨天出不去，天晴了也坑坑洼洼。上次有个收粮食的老板来，看到路烂，车都不愿意开进来。”
　　“路的事，县里已经在规划了。明年动工。”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赵书记，村里的自来水，水压太小。二楼根本上不去。夏天用水多的时候，一楼都断流。”
　　“水的事，水利局下周来勘察。勘察完了，就修。”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赵书记，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孩子。地荒了，没人种。您能不能想办法，让年轻人回来？”
　　“回来干什么？种地？种地不挣钱。回来也是出去。要让年轻人回来，就要有产业。产业从哪里来？招商引资。县里正在搞农业产业化示范区。石门坎有条件，有土地、有水、有劳动力。我回去研究，争取把示范区的一个项目放在石门坎。”
　　年轻人坐下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赵国栋看着大家，笑了笑。
　　“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赵书记，我老伴的坟，被泥石流冲了。您能不能帮我们修修？”
　　赵国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大娘，您老伴的坟，我帮您修。修好了，我给您立块碑。”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赵书记，您是个好书记。”
　　“大娘，我不是好书记。我要是好书记，就不会让您老伴的坟被冲了。”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赵国栋记了满满三页纸。问题二十多个，现场解决的七八个，承诺解决的有十来个。剩下的几个，他带回去研究。
　　散会后，赵国栋站在村委会门口，点了一根烟。我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计于民吗？”
　　“因为老百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对。他们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没下去。下去了，问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解决了。解决了，老百姓就信我们了。信我们了，就听我们的了。听我们的了，事就好办了。”
　　“赵书记，您今天解决了二十多个问题。”
　　“二十多个？不多。一个村二十多个，全县几百个村，几千个问题。我一个一个解决，解决到退休也解决不完。所以，我要教会你们。你们学会了，帮我解决。你们一个人解决几个，几百个人就能解决几千个。几千个解决了，平川县就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赵书记，您教我。”
　　“我教你什么？我教你下来。下来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干了。干了，就好了。”
　　他掐灭烟，上车走了。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夕阳西下，把整个石门坎染成了橘红色。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赵书记说，问计于民，不是走形式，是找办法。老百姓比我们聪明。问题出在哪里，他们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他们也知道。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没下去。下去了，问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解决了。解决了，老百姓就信我们了。信我们了，就听我们的了。听我们的了，事就好办了。今天在石门坎，解决了二十多个问题。问题不多，但办法多。办法在老百姓嘴里。你不问，他们不说。你问了，他们就说了。说了，你就有办法了。有办法了，问题就解决了。”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书记问计于民，不是作秀，是找药方。老百姓是病人，干部是医生。医生不问病人，就开药方，药不对症，病治不好。问了，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第二百一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13章学会了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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