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同根生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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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擦黑,家家户户紧闭了门。
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徐珍刚洗过头发,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脖颈。
她烧了热水,准备拧把热帕子,给徐中行再浑身上下擦一擦,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整日卧床,身上定是不爽利的。
手刚碰到铜盆里的热水,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今日我们便一起睡吧,珍娘。我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徐中行话说得轻巧。落在封珍耳中,却成了一道炸雷。
她的手一抖,铜盆里的水哗地溅了半截袖子。徐珍觉得脸上的热意蔓延。
这些日子他们分床睡,她在帘子外头铺了张窄榻。
夜里翻身时能听见他在另一头的呼吸。
“你……胡说什么。你伤还没好透,夜里翻身,仔细再裂开。”
徐中行接得很快,对答如流,“你整夜睡在外头,蚊蚋咬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
封珍噎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可不就是。
桃花村的蚊子毒,她这几日夜里确实被咬得到处是包,白日里还要把袖子往下扯一扯,怕他看见了生厌。
“我不怕蚊子。”她小声说。
徐中行从床沿上直起身来,侧过脸看着她。
灯影下面,她背影孤立,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子,把腰身收得越发薄了,薄得像轻轻一揽就会折断。
他有些不敢冒进。
本来今日他下了决心,又觉得是不是逼得急了些。
她是个失了记忆的糊涂妇人,满心相信他是她的夫君。
他心里明镜似地,自己或许并不是。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喜欢的就要得到不是吗?
“今夜开始,你睡我床上。我们把破帘子撤了,换上新的。这屋子又不是没地方,何必让虫咬你。”
封珍的手指在铜盆沿上蜷了又蜷,热水快要凉透了,她还是一遍遍地搓着那条布巾,仿佛那条布巾欠了她天大的账。
她不敢转身。
徐珍终究是个认死理的人。他既认了她做娘子,那做娘子与夫君同榻,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若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那……你好生躺着。”
她终于转过了身,眼帘垂得低低的,声音又轻又涩。
“你先清洗……”,拧好的热布巾拿到他面前。
徐中行看着她垂眸走近,笑了。
他由着她解开他的前襟,由着热布巾贴上来,从肩头擦到脊背。
她的动作又柔又慢,明明已有过很多次,可今日这一回,他的身体却比从前更滚烫,滚烫得那温热的布巾反而像一片冰。
徐珍的手擦过他的后腰,指节无意间蹭到他的裤腰,两个人同时一僵。
徐珍慌乱地咳了一下,把手移开,没话找话:“水温正好,不烫吧?”
徐中行“嗯”了一声。
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贴过来的那一下,徐中行觉得自己像是根被灯芯舔着的火苗,外头是凉的,芯子里已经烧起来了。
等一切都收拾妥了,屋里的光更暗了。封珍站在床前,挨着床边躺了下去。
这床是村里木匠用旧木板拼的,比侯府里的拔步床窄了许多,两人并排躺着,彼此的衣裳都挨着。
她僵手僵脚地缩在里侧,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下,恼自己缩得太刻意,又悄悄松了松肩头。
徐中行仰面躺着,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呼吸轻浅克制。
破帘子已撤了,烛火一灭,只有月光从窗格漏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他们并排的脚边。
夜虫在窗外叫成一片,那声音又细又密,叫得人心头发慌。
封珍闭着眼睛,听见旁边呼吸声匀净如常,心里才渐渐松下来。
可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徐中行动了。
徐中行在暗中侧过身,一只手伸过来,极轻地覆上了徐珍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滚烫,将她的手指并进去,十根指头满满地扣在一起。
徐珍想抽回,又没抽。
过了一小会儿,徐中行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珍娘。”
她没应。
徐中行不再说什么,把她的手又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摁在胸口。
下面是一道新结的痂,隔着薄薄的衣料,微微发硬。
徐珍摸到那处疤,心就软得没有力气了。
这一夜,徐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桃花村的夏天来得很慢,去得也慢。
徐中行在村西头的社学里找了份事做,教村中几个蒙童认字。
社学是前两年县衙拨款修的,统共就三间土屋,平时只有一个老秀才偶尔来讲学。
徐中行去跟里正说要教孩子们识字时,里正打量了他半天,见他眉清目朗、说话条理分明,当即便欢天喜地应下来。
其实村里人不傻,早看出这个被水冲来的男人不是个在地里刨食的。
他走路的样子、坐着的样子、平日的站姿,都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架势。
学堂里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泥腿子一翘,歪在长条凳上像一窝刚出壳的鹌鹑。
徐中行教他们念《三字经》《千字文》,前襟袖口收得利索,写字端秀舒展,老秀才直捋胡须,私底下对里正说“此子胸中,非止千字文”。
课堂上倒比正经课堂上还要安静,因徐中行为人和气中竟有不经意的威仪,眼睛看过来时,再皮的孩子也不敢胡闹。
村人知恩,各家拼拼凑凑地往他们茅屋里送东西:张家送几个鸡蛋,李家送半篮青菜,陈家又扛来一小袋米。
更稀罕的是有人送了两块腊肉,挂在梁上,徐珍舍不得吃,每日切薄薄的几片蒸在饭里。
到了夜里,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了。
自从那一晚同榻而眠之后,窄小的木板床愈发显得局促,几乎比什么都更没有道理可讲。
两个人开始还别扭着,一个面里一个面外,隔着一小条空隙。
后来天渐渐凉了,夜风从墙缝漏进来,徐珍夜里睡得迷迷瞪瞪,不自觉地便往那头热源挨过去。
徐中行半梦半醒间发觉那团温热凑过来,也不拆穿,把被角往她那边扯一扯,胳膊搭过去。
等到天亮醒来,两个人早滚成了一团,不是她枕着他的胳膊,便是他的脸埋在她发间,脚也叠着脚。
白日里两人都不提,夜里上了床,却比什么都更亲。
渐渐地,最初的那点难为情也给磨平了。
徐珍不再整夜僵着腰背,甚而会像只猫一样把额头抵在徐中行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一句“你身上热”。
徐中行则在黑暗里去寻她的手,寻到了便牢牢扣住,压在被子下面,两个人都不肯先松开。
一日夜里落雨,屋顶有一小块地方漏了,水滴滴嗒嗒地落在屋子当中。
徐珍半夜起来找瓦盆去接,回来时踩湿了鞋,被徐中行一伸手捞回床上。
他半睡半醒间扳过她的脚,用衣摆胡乱裹了,合拢在自己大腿间暖着,嘴里念了声“睡吧”。
徐珍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好一会儿,闻着他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外头雨打叶的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地方活了一辈子。
她拱了拱脑袋,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夫君”。
村里人早把这对“外乡来的小夫妻”当成了自己人。
妇人们教徐珍腌菜、纳鞋底,汉子们喊徐中行去溪边看挖渠。
孩子们缠着他写完字还要听故事,他把前朝旧事编成一只老猴子偷桃的俚俗传说,讲得一群野小子听得眼睛发直。
傍晚回家,徐珍已把饭煮好,青菜碧绿,米饭雪白。
吃过饭,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各做各的事。
日子快活且悠长,什么都不必记起,什么也都不必害怕。
一到夜里,他掀开被角等她躺进来,她便像一只归巢的鸟,径自寻了个最暖和的位置。
两人并头躺着,不多时呼吸便匀净地缠在一起。
床小梦大,一夜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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