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在每一个宇宙，都有一个大唐的梦

程龙伸手把那块发烫的传音玉符接了过来，指腹上还蹭着炭火盆里的黑灰，在温润的玉面上抹出一道黑黢黢的印子。玉符里头正突突乱跳，像是里头塞了只活蹦乱跳的雀儿，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在石桌上晃荡，把残盘里凝固的羊油照得一片惨白。

“到底念叨啥名字？你这丫头说话别大喘气，是不是念老子程知节的大名？！”程咬金把手里的短刀往桌上一拍，震得酒盅跳了三跳，他拿油乎乎的小臂在脑门上使劲抹了一把，擦掉那层混着烟灰的油汗，“老子当年在瓦岗寨、在两军阵前，嗓门最大的就是老子！那些平行位面的凡人要是做梦，保不齐就是梦见老子挥斧头救苦救难呢！”

“公公，您快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长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轻轻点在玉符的凹槽处，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整个天池的愿力全乱套了。那些位面有些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地方天上飞着铁鸟、地上跑着铁盒子，可那些凡人只要一闭上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全都是‘长安’这两个字！”

“长安？”程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拇指用力搓了搓玉符边角上一块磕出来的毛刺，神念顺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探了进去，“那些平行宇宙连大唐的版图都没交集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怎么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因果愿力？”

他嘴里嘀咕着，手底下也没闲着，反手在虚空里画了个半圆。嗡的一声轻响，玉符里头积攒的千百道因果光丝像炸开的烟花似的窜上半空，把后院这片昏暗的黑夜硬生生撕开几百个忽明忽暗的窟窿，每个窟窿里头都倒映着一段模模糊糊的凡人梦境。

一个穿着破烂油布袄子的小工匠，满脸黑灰，缩在冒着黑烟的巨大齿轮底下打盹，冻得通红的嘴唇哆哆嗦嗦张合着，梦见自个儿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安臊子面；另一个满身是血的甲士倒在泥泞冰冷的弹坑里，眼睛半睁半闭，梦里头却是朱雀大街上连绵十里的红色灯笼，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动静；甚至在某个寸草不生的废土矿坑里，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娃娃挤在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里，梦呓里全是在争抢集市上那些沾着糖霜的糖葫芦。

“真成……这帮小兔崽子，梦里的世道过得比老子当年讨饭那会儿还惨。”程咬金那双瞪得像铜铃的大眼直勾勾盯着那些光影，嘴角叼着的半截牙签吧嗒一声掉在肚皮上，老头破天荒没骂娘，只是伸手使劲挠了挠肚腩上的痒肉，“可他们梦里的长安城，怎么街面上到处都是卖炊饼和酱牛肉的？连城墙根底下巡街的兵卒，穿的都是老子当年定下的明光铠样式！”

“他们求的哪是一座城池啊，他们求的是个活路。”长乐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扯了扯程龙被风吹乱的衣领，眼圈微微泛红，“书肆里那些话本子、咱们大唐传过去的碎片，落在他们那些苦寒位面，就像是扔进枯草堆里的火星子。他们做梦都在想，天底下真能有这么个地方，人人能吃饱饭，官府不乱杀人，孤儿寡母不受欺负，晚上睡觉不用防着野兽和炮子儿。”

院子外头的虚空冷不丁发出一阵像是破布被撕开的刺啦声，紧接着一道金灿灿的投影不管不顾地撞了进来，把悬空的几道梦境光幕冲得一阵乱晃。李世民连龙袍都没穿周整，里头的白色单衣领子歪在一边，光着两只脚板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软底布鞋，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皮的黄瓜，胡子拉碴地吼了起来。

“好女婿！长乐！出大事了！”李世民踩在虚空光影上连蹦带跳，脚指头缝里的黑泥都甩了出来，“太庙！太庙里头供着的九鼎刚才自己敲起来了！朕后殿那口水井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金光，朕凑过去一瞧，全天下的香火愿力不要命地往咱们这方宇宙灌，把朕的钦天监主殿房顶都给冲塌了半边！”

“行了老李，别嚎了，房顶塌了找工部修去，嚎得跟死了亲爹似的。”程龙揉了揉被震得发酸的耳朵，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些明灭不定的凡人梦境，“动静都在这挂着呢，三千平行宇宙的凡人全都梦见你的大唐了，你这个名义上的天可汗，如今在他们梦里快被供成万家生佛了，你美气什么？”

“美气？朕哪有工夫美气！”李世民把手里的半截黄瓜恶狠狠咬了一大口，嘎嘣脆的响声在大半夜里格外瘆人，嚼吧两下咽进肚子里，眼角竟然淌下两行浑浊的黄汤子，“朕……朕当年登基的时候，渭水受辱，天下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朕做梦都想让大唐子民过上这种神仙日子。可朕万万没成想，咱们打下来的这个大唐，如今竟然成了诸天万界所有受苦人最后的念想！”

程咬金斜着眼瞅着李世民那副哭天抹泪的德行，嫌弃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李二你快把眼泪擦擦，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当年你玄武门杀伐果断的那股子狠劲呢？现在上了岁数，怎么比后宫的老娘们还多愁善感？丢人不丢人！”

“老匹夫你懂个屁！”李世民抬起宽大的袍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墨迹和泪水擦成了一张大花脸，“这是道统！这是人心！凡人可以死，朝代可以亡，但只要全天下的生灵心里头还念着大唐这两个字，咱们的大唐就永远立在诸天万界的最顶峰，谁也搬不倒！”

程龙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头顶那些闪烁的光幕。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在梦里捡起半块白面蒸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头在空气中颤抖着，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卑微与渴望，顺着因果线直直撞在他的神魂深处。他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粗茶，一口气倒进嘴里，茶水里浮着的草沫子卡在喉咙眼里，粗糙得很，却让他浑身的血肉泛起一股久违的滚烫。

“夫君，你看那些因果线。”长乐忽然走近一步，微凉的手指抓住了程龙粗糙的大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程龙抬眼看去，原本那些泛着微弱金光的梦境因果线，突然在虚空的尽头剧烈扭曲起来。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不知从哪个位面的阴暗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一群闻见血腥味的无形水蛭，顺着那些梦境的光丝疯狂攀爬、啃食。

光幕里，那个抱着白面蒸饼的老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梦境里的长安城朱红大门轰然坍塌，无数黑色的粘稠淤泥从地底涌出，把集市、红灯笼、热腾腾的饭铺一口吞没；泥坑里的甲士面孔扭曲，身躯在噩梦中剧烈抽搐；废土里的几个孩子更是抱头痛哭，梦里的糖葫芦眨眼变成了爬满白蛆的烂肉！

“那是什么脏东西在啃那些梦？！”李世民手里的半截黄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烂，原本涨红的脸色唰地一下白成了糊墙的纸。

长乐疯了似地在玉符上连连点动，整张玉符却咔嚓一声崩开一道半寸长的裂纹，刺耳的蜂鸣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警报……万界祈愿天池的禁制被破了！有东西在顺着这些凡人的执念，强行污染源头！它们要把所有平行宇宙里关于大唐的梦，全变成死绝的梦魇！”

程咬金浑身的汗毛倒竖，二话不说从背后抽出了那柄沉重的宣花大斧，斧刃上沾着的羊油还没刮干净，在夜风里泛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他娘的！敢在老程家的祖宗牌位跟前抢食吃！管他是神是鬼，老子劈了他全家！”

程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收紧，布料被捏得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平淡无奇、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一团沉寂了无尽岁月的金色烈火轰然点燃，连四周流淌的夜风都在这一瞬间生生停滞。

长乐死死盯着玉符上跳出来的最后一道溃灭传讯，嘴唇颤抖得没有半点血色，猛地抓住程龙的臂膀喊道：“夫君！不是外头来的野怪，祈愿天池的最深处传回来的神魂烙印……那啃食万界大唐之梦的源头，竟然长着一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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