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糜烂的同盟

弗莱维尼亚的大厅由正西方升起的演讲台和下方呈扇形分布的桌椅组成，南方和北方的墙壁两米高的地方开着几扇窗户，连接实时翻译室，规整的灯条释放温和的光芒，整体相当于扩大版的大学教室。

会议准备人员把十四把椅子外加一张圆桌子摆上演讲台，就当完成装修，有力地彰显了诸位大人物们的差别。

十三个泰拉臭流氓都非常满意，在确认同类落座后，他们只对下方的人群粗略扫过一眼，就直接以紧急会议的名头开始唇枪舌战了，完全没有在乎下方大片大片的空位。

大厅侧门敞开着，时不时走进一位参会人员，灯光下的阴影还在增加，代表们陆续入座，直到大厅逐渐昏沉逼仄。

他们绝大部分由卡兹戴尔城的联合国驻地区块出发，寻找各种载具紧赶慢赶，到场时，额角都缀满汗珠，凝聚仅有的精力倾听翻译耳机里嘤嘤嗡嗡的高速神言。

相比之下，杜卡雷和萨克雷悄悄进入会场的行为倒显得多此一举了。随手披上卡兹戴尔传统黑色长袍，杜卡雷隐晦的视线扫过整座大厅，目光所及之处寻不到哪怕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隐藏自己的行踪，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大君，这里貌似没有卡兹戴尔的人，我们要去哪里汇合啊？”

“你作为接应我的人员，居然不清楚卡兹戴尔的官员们应该坐哪？”

杜卡雷好笑地歪头看着萨克雷，萨克雷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腥红色的瞳孔滴溜溜一转。

“这不是忙着找大君吗？一到弗莱维尼亚我就来接你了，也只来及看看会堂。”萨克雷抱怨说，“寻常哪有让我们等人的道理，那些发言人，现在是真不把王庭放眼里了……虽然我们名义上没什么高贵的。咳咳，逻莉丝部长让我来找他们，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看他们是想停职考察了！”

旁观继承人羞愧的表演，杜卡雷对此表示无奈：“你如果能做到这些，我今天就可以退休了。”

萨克雷当然找不到卡兹戴尔的同僚了，这会儿功夫，他们都在魔王高塔开会呢。大抵是他的缘故，因为血魔大君没到场，就干脆把身为二把手的萨克雷忽悠到弗莱维尼亚撑门面了。

“我们找不到熟人是很正常的，他们可不会在注定糜烂的局势里驻足，现在估计在各自的地盘上开会吧？这次的紧急会议不比之前。”

之前的紧急会议，要么是像阿戈尔那样正巧赶上联盟成立，全部主要领导人本来就在场上，要么像光幕游戏出现时，倒霉的只有卡兹戴尔，自己只需要充当嗜血观众。

“就像大会前的内容都会开小会提前确认一样，没有必定成功的把握，重要人物们是不会露脸的。”

“那我们为什么在这——”

“因为不是重要人物吧？我不会随意代表卡兹戴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萨克雷噎住，他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但杜卡雷没有在意，坦然承认了他在某些方面几乎为零的作用。

于是萨克雷调整好心态，点头道：“所以这才是联合国正常的表现吗？幻灭了，大君。”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该庆幸有联合国，至少现在这片大地没有打起来，是多亏了有联合国这张召集所有人谈话的餐桌。”

杜卡雷说罢扫视演讲台下神色各异的城邦代表们，耸耸肩，轻松地说道：“如果能尊重一下常任理事国外的其他人就更好了。”

可萨克雷并不认同这个说法：“这只是餐桌的桌布吧，大君。甚至需要食客自备刀叉，两手空空的客人会被鄙视也是理所应当的啦。”

“别这么说，这里不是叙拉古的灰厅。”

“比灰厅有用，还是比灰厅没用？”

“哈哈哈，请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难以回答的话了。”

并非杜卡雷，也绝非萨克雷，沉稳且明朗的现代卡兹戴尔语自身后传到耳边，叙拉古的教母挽着风领，踱步到杜卡雷侧前方站定。

西西里夫人不无得意地笑道：“晚上好，杜卡雷阁下，晚上好，萨克雷亲王，如果要让我斗胆评价，那我会自夸灰厅家族族长的素养要更文明一些。”

“有熟人出现了。”萨克雷完全没有在乎西西里夫人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小声向杜卡雷惊叹。

装作没有听到两人随性的发言的样子，杜卡雷礼貌地点头问好，紧接着问道：“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您，西西里夫人。怎么不见阿格尼尔神父，他不会还没有摘下眼罩吧？”

“平常时候，我一定不会为他说话，但今天的三个小时，您还真是冤枉他了。”西西里夫人的目光略微弥散，似乎想象了一些有趣的景象，“他最多抽出空来烤一盘蛋挞。”

“我们对紧急会议的内容相较于其他国家要更重视一层，您知道的，叙拉古一向关注泰拉环境的变化，任何异动对叙拉古的影响——虽然我们一直自称泥潭，但实际的表现更像一汪死水的湖泊。

阿格尼尔神父在叙拉古的水面上严阵以待，我呢，主要负责站在这里忧心忡忡。”

“那你可得失望一阵了，这场会议根本就靠不住。”萨克雷仰头插嘴。

西西里夫人表情微变，看向杜卡雷的视线带着问询，血魔大君见此，威胁似的目光转向突然没眼力见的继承人，而萨克雷讪讪笑过，赶忙努嘴示意两人关注演讲台上的会议。

……

“……塔拉代表，请重申贵国的诉求，维多利亚没有收到贵国相对应的请求，无法接受塔拉代表未经塔拉与维多利亚两国协商的说辞。”

菲林先生正对着白炽灯光，严肃的面容清晰可辨，此刻的他对另一位菲林女士冷淡地讲述措辞，中途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态度也只堪堪维持在不落把柄的底线上。

塔拉代表把发言稿掀开一张，瞧了维多利亚代表一眼：“塔拉认为，作为爱好和平、专注于合作共赢道路的国家，面对危害这片大地的灾害，塔拉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塔拉会派出部队加入传送门附近的驻扎地，并为我方部队提供后勤支撑。”

“请塔拉代表重申诉求，维多利亚不满的地方不是塔拉代表所说的点。”维多利亚代表的菲林耳朵炸了毛，他对一直重复同一段话已经感到烦躁了，“塔拉代表出示的运输路线，横穿维多利亚，甚至经过维多利亚的首都伦蒂尼姆，这条路线的确立根本没有经过维多利亚同意。”

“根据《中央谷地维多利亚——高卢——塔拉三国军事与经济共同防御条约》，塔拉有权在紧急状态下向条约国提供无条件的帮助，并在一定程度上豁免外交章程上的固定程序。塔拉认为，已经没有比联合国紧急会议更符合紧急状态的事情了。”

“那么从高卢共和国的路线运输也可以达成目的，且两点直线的距离是最短的。”

还有我的事？

发觉一桌人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高卢代表保养完美的耳羽险些因炸羽破绷，他立刻装模作样地低眉查看发言稿，面上滴水不漏：“塔拉代表的依据存在谬误，虽然两点之点直线最短，但这只建立在地图的平面上，高卢东部边境的卡佩拉山脉由维多利亚国境线一直延伸至尼多河的发源地启示平原，而启示平原是卡兹戴尔的飞地。卡兹戴尔不属于《三国共同防御条约》，且绕过卡佩拉山脉的路途遥远，绝非理智的选择。以及塔拉与高卢的基础建设不足以支撑长途运输。”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有一点火药味，任谁都知道塔拉和高卢为什么基础建设落后——想当年维多利亚发展源石工业时，可是把下高卢王国和塔拉王国当外人，拿两个地区给维多利亚王国当血包使，导致三个王国即便同属维多利亚帝国的组成部分，下高卢与塔拉也和殖民地的待遇大差不差。

这也是三国代表面对对方时基本没好脸色的原因之一，三国关系甚至会严重到在会议上大打出手——吗？

“卡兹戴尔代表，为什么不发言了？”

浑身肌肉扎结的萨卡兹老先生看着踢到脸上的皮球释怀地笑了：这也可以踢过来，你们的羁绊，我认可了。

“卡兹戴尔是爱好和平的负责任的国家，作为这片大地的重要国家之一，卡兹戴尔有责任维护这片大地的和平与稳定，但卡兹戴尔同样尊重泰拉诸国的权利，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

“嚯，大概到中场休息都不会有存在价值的信息出现了。”

望着侃侃而谈的同僚，杜卡雷语调轻浮地下了定论，不过旁人看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该知道他一点都不高兴，只是在阴阳怪气了。

不同于把皮球踢来踢去的其他国家代表，卡兹戴尔代表在大义裹挟下摆不出臭脸来，毕竟卡兹戴尔一直自恃泰拉大战的优异表现，还以此展现出泰拉霸主的强硬态度。萨卡兹们被歧视太久，今日一朝翻身，对地位的需求反倒成了弱点。

这半场会议讨论注定要在卡兹戴尔代表的废话连篇中结束，下半场也大概率重复这个过程。特雷西斯他们还在魔王高塔讨论个没完，而这位可怜的萨卡兹没有上司的指示，除了被动应付外无法做主。

虽然他的处境也称得上同病相怜。杜卡雷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心中思索：我在血魔大君上做不了帮助，杜卡雷也根本没有政治面貌平庸且有用的朋友，果然只能……

“……嗯？光幕游戏的聊天功能被关掉了。”杜卡雷打开个人光幕，想找个人私聊，但光幕上只有公共光幕可以使用，其他功能全被关掉了。

“这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了吗？”杜卡雷不满地低语道。

“杜卡雷阁下，这是好事啊！”

迎着疑惑的目光，西西里夫人解释道：“光幕游戏存在的时间满打满算才77天，时间不长，却明显改变了这片大地的生态。长途通讯几乎被完全替代，我们的网络基站堪堪铺开就被打击生意；信息传播不受控制，只要用个人光幕录制视频，连荒原的野人都能同步知道皇帝今天的菜谱，甚至利用它假装过目不忘；最近依托光幕建立的公司如雨后春笋，在各自领域深耕多年的老牌公司，也试图改革增进业务范围。现在光幕失去效用，那些逐利的商人也会投鼠忌器一些。”

绝对隐秘，不能限制的信息传播工具，对现有秩序的威胁是毁灭性的，但凡哪一个犄角旮旯出个苟且事，下一秒就人尽皆知了，再加上各路牛鬼蛇神的宣传——这简直是亡国之兆了！

泰拉各国能活到现在，纯粹得益于第一次泰拉大战清零的内部矛盾和矫枉过正的改良力度，配合科技进步与对外开拓提升了幸福指数，但凡民众有不满早就无缝衔接第二次泰拉大战了。

而这巨大的影响仅仅是光幕游戏存在两个半月的结果。

再加上接下来的战争活动……这还只是两个半月，如果再继续下去，泰拉还能活过一年吗？这就是西西里夫人不好说出的话了。

“对风险有所顾忌当然是好的，但那是商贩的思维。”杜卡雷微讽道，“商人只会对庞大的利益感到兴奋，哪怕是卖出吊死自己的绳子，也会斟酌利弊欣然出手，商机出现时兴许连饭点都会忘掉。他们甚至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至少后者拿捏不准利润。”

西西里夫人微笑着说：“这算对冒险精神的夸赞吗？”

“只是天台边的排队自杀罢了。”

杜卡雷深深地注视这只头狼，西西里夫人对这副说辞默然应许，十分坦然的样子，标准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抬起右手作阻挡状，杜卡雷说道：“稍等片刻。”转身向萨克雷走去。

血魔亲王正对着演讲台同仇敌忾呢，当然对杜卡雷的接近没有任何反应。见他沉浸在毫无意义的情绪中，杜卡雷不禁冷下脸色，食指弯曲，对准萨克雷的后脑勺就是一记暴栗。

“呃！大君？！大君，要让我杀谁？”

血魔小伙立刻立正了，但他显然还未转过脑子，看到自家大家长冷冽的面容，第一反应竟是在国际会议上喊打喊杀。

杜卡雷不语，只是低头看他。两人的面庞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萨克雷汗流浃背，生怕杜卡雷突然睁眼，露出择人而噬的瞳孔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又或许更久，萨克雷忠诚而坚定的目光终于争取到赦免，一块黑影晃到眼前，萨克雷本能张开袍袖下的手，很快就在手上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

“不要想太多，去，让弗里斯顿送点资源点来。”

萨克雷悄悄看向袖口，一块类似照相机的纯黑不明装置躺在掌心，他在装置上感受不到法术反应，但从杜卡雷的话里也能猜出来，这就是弗里斯顿，考虑到弗里斯顿数据生命体的状态，这应该是弗里斯顿本人。

萨克雷闭上嘴巴，轻轻点头，转身向左侧的秘密通道走去，在转进视野死角前，他往杜卡雷的方向瞥了一眼：杜卡雷继续与西西里夫人攀谈，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重新正回视线，萨克雷迈步向通道的阴影处……

“等一下，你要去哪？”

萨克雷警惕地抬手看去，板砖装置的边框已经亮起晦暗的红光，摄像头前伸，像血裔一样扭身朝向他的眼睛。

“弗里斯顿部长？”

“叫我校长。”

镜头只是显示屏的伪装，摄像头竟然眯起眼睛，人性化地表现不满。

“这里的事我都看到了。”弗里斯顿命令说，“把我握好了，浪费的资源从援助资源里扣，我还会把你的失误全部告诉号星士。”

“号星士？”萨克雷愣住，随后他反应过来，弗里斯顿是在指世界上最伟大的提卡兹，他最敬爱的大君，“请务必不要这么做。”

萨克雷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住弗里斯顿严阵以待，身体绷紧堪比铁铸的雕塑。

弗里斯顿见萨克雷态度认真，便不再多言，显示屏下方的外壳张开，突出下方滚轮状的结构，两年前与希特搞过后勤的萨克雷辨认出它的出处——建造者的纳米泼洒器。

绿色雾气落在正前方的空间，不到两秒就凭空生成了一叠发言稿，萨克雷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抓到手上，避免了稿子飘散一地的结果。

“这是……”

萨克雷粗略翻了两下，除了第一页是发言稿外，后面全部是折叠起来的条约，内容竟然是——

萨克雷转头快步走向会议厅，弗里斯顿赶忙剧烈震动起来。

“你回去干什么？”

“当然是去找大君，这条约已经严重侵害卡兹戴尔的利益了，我做不了主。”

弗里斯顿听罢气笑出声：“蠢货！你如果能回去，他还派你找我做什么？”

“弗里斯顿校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条约需要他定夺，还有你什么事，你难道现在还看不出来吗？”弗里斯顿压低音量，尽可能冷静地解释道，“血魔大君是没有办法单独决定卡兹戴尔的事宜的。如果不是这些原则，萨尔贡的使节也不会单独找他，哪怕是为了之后的行程，他不能因为会议上的胶着违反原则。

所以他才会让你来找我拟定条约，现在去找他，周围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人会立刻注意到，比如那个西西里夫人。趁着会议中场休息去侧室把条约交给卡兹戴尔代表才是你应该做的。”

萨克雷放慢脚步，为难地说道：“可是我不能擅自行动——”

“条约提供的资源不属于卡兹戴尔方，是由我出的。”

“侧室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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