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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石墩边上的一堂课


陈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教他们。”

陈大炮蹲在石墩旁,双手搭着膝盖,没急着夸。

石榴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墙根的霜化开一层,青石板湿了一片。

“教可以。”

他伸手把陈安兜里那片香菇摸出来,搁在石墩面上。

“但不是每个都教。”

陈安抬头看他。

“有人想学,你慢慢教。有人不想学,你别追着塞。”

“为什么?”

陈大炮拿起那片香菇,在陈安鼻子底下晃了晃。

“你昨天教胖小子摸香菇,他摸完记住了没有?”

陈安想了想,点头。

“那个要咬的呢?”

陈安又想了想,摇头。

硬塞进嘴里的东西,进不了心。自己伸手拿的,才记得牢。”

陈大炮把香菇放回石墩上,拍了拍陈安的脑袋。

陈宁从廊下跑过来,胖手举得老高。

“爷爷!宁宁也教!宁宁教数数!”

陈大炮瞥她一眼。

“你先把十三往后数明白。”

陈宁腮帮子鼓起,两只手叉在腰上。

“宁宁会!”

她掰着手指头开口。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十三……”

话卡在十三后头。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耳朵尖慢慢红了。

陈安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十四。”

陈宁抬头盯住那根手指,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一跺脚。

“哥哥不许帮!宁宁自己数!”

老莫蹲在廊下,碗沿挡着半张脸,肩膀抖了两下。

林玉莲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眼兄妹俩,唇边带出一点笑,随后放下门帘。

上午的日头爬过院墙,照进分号后院。

陈大炮把那口手摇小石磨搬到石板地上,底下垫了块旧麻布,接浆用的粗瓷盆搁在磨嘴下头。

五十斤笨黄豆泡了一整夜,颗颗胀得饱满,脐色从深褐泛成浅黄,指甲掐进去,豆瓣绵软,带着一股子清甜的生豆气。

陈大炮舀了一瓢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眼。

“安安,添豆。”

他握住磨把,左手按着磨盘边缘。

“每回一勺,跟上磨子的转劲,别往里猛倒。”

陈安踩着小板凳,手里攥着木勺,从盆里舀了一勺豆子,一勺一勺送进磨眼。

磨把转起来,石磨吱呀吱呀地响。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渗出来,顺着磨槽往下淌,落进粗瓷盆里,泛着细密的泡沫。

豆香从磨缝里挤出来,混着石头的凉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陈宁蹲在磨盘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跟着磨把转。

“一圈。”

磨把又转了一圈。

“两圈。”

再一圈。

“三圈。”

她数得认真,胖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每转一圈点一下。

陈大炮扫了她一眼。

这丫头数不过十三,换个法子就绕过去了。一圈一圈地数,不用管十三后面是几,只管对上就行。

“四圈!五圈!六圈!”

陈宁越数越来劲,嗓门也跟着往上拔。

陈安往磨眼里添了第三勺豆子,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手里的勺子稳稳当当。

马婶从前厅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高碎茶。

“大炮叔,磨多少?”

“先磨十斤,够试一锅。”

“那我把纱布备上。”

“备两块,一块滤浆,一块包豆腐。”

马婶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柜子。

午后,灶房里的火烧得旺。

大铁锅架在灶上,十斤豆子磨出来的生浆用纱布滤了两遍,倒进锅里。灶膛里的柴火舔着锅底,豆浆从锅边开始冒细泡,一圈一圈往中间涌。

陈大炮站在灶前,手里握着长柄木勺,目光盯着浆面。

泡沫越翻越密,豆香从锅里冲出来,顺着灶房的门缝往院子里钻。

陈安站在灶边矮凳上,手扒着灶台沿往里看。

“爷爷,冒泡了。”

“这叫假沸。泡子是虚的,浆还没熟。”陈大炮用木勺把浮沫撇掉,一勺一勺,干净利落。“等泡子落了,浆面翻大花,才算真开。”

浮沫撇净,浆面安静了片刻,忽然从锅底翻上来一股大泡,咕嘟一声炸开,豆香浓得呛人。

“这回开了。”

陈大炮把火压小,从灶台角拿起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提前化好的卤水,清亮微黄,带着一股子苦咸味。

他用木勺舀了一勺卤水,举到锅沿上方。

“看好了。”

卤水从勺沿淋下去,细细一线,落进翻滚的豆浆里。陈大炮右手持勺背,贴着浆面轻轻推了一圈。

“卤水不能倒,得洒。一点一点来,急了豆腐发苦,慢了絮花结不住。”

第二勺卤水淋下去,浆面开始变浑。乳白色的豆浆里浮起一团团细碎的絮花,像雪片落在水里,慢慢聚拢。

陈安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鼻子吸了吸。

“味道变了。”

“浆变成豆腐脑了。”陈大炮又推了一圈,勺背划过浆面,絮花跟着勺子的方向翻了个身。

陈大炮又洒下一勺卤水,勺背轻轻带过浆面。

“再来一勺,盖住焖。”

豆花渐渐长大,清黄的浆水从缝里渗出来。灶房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咸香。

陈大炮盖上锅盖。

“等它收住。浆老了,豆腐发硬。浆嫩了,压不成块。”

他转身,把另一口小锅架上灶。锅里是刚才滤浆时留下的头遍浓浆,小火慢煮,浆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金黄微皱,透着光。

陈大炮从灶台角抽出一根细竹签,贴着浆面,从边缘往中间一挑。

那层膜被竹签挑起来,薄得透光,颤巍巍地挂在竹签上。

“这就是豆皮。”

他把豆皮搭到灶房横梁下的竹竿上,金黄的薄片在热气里轻轻晃动。

陈安仰头看着竹竿上的豆皮,嘴巴张了张。

“好看。”

“好看不算,好吃才算。”陈大炮又挑了一片。“等凉了你尝。”

一刻钟后,锅盖揭开。

陈大炮用木勺舀出一块豆腐脑,搁在铺好纱布的木框里。纱布四角提起来,拧紧,搁上木板,压上石块。

清水从纱布缝里渗出来,顺着木框边缘滴进下面的盆里。

陈宁站在门边,伸手接了一滴,放到舌尖舔了舔。

“咸的。”

“那是浆水。”

“浆水也有味。”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要尝。”

陈宁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宁宁帮爷爷试。”

陈安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还没问就试了。”

陈宁回头瞪他。

“我有本事。”

陈大炮手里的木板压得更稳。

“一个会闻,一个会数,还有一个会偷尝。都挺能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石块搬开,纱布揭开。

一块白生生的豆腐躺在木框里,四角方正,表面细腻,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颤巍巍地弹回来。

马婶从前厅闻着味儿过来,探头往灶房里看了一眼。

“成了?”

陈大炮用刀切下一小块,递给她。

马婶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筷子停在半空。

“陈师傅,这豆腐有豆味儿!”

她又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菜市场那豆子泡得没魂儿,做出来跟吃水似的。您这块有劲儿,嚼着还回甜。”

陈大炮擦着刀刃。

“豆好,浆磨透,卤水跟住。”

“这能上桌卖。”

“先给客人尝。”

“客人尝过,怕是要抢。”

“抢不抢,看手艺。”

马婶捧着那块豆腐,舍不得一口吃完。

傍晚,吴德全提着一包酱菜进后门的时候,灶房竹竿上已经挂了六片豆皮,金黄透亮,在晚风里轻轻晃。

案板上摆着两块切好的豆腐,白得像刚下过雪的石板。

吴德全走到门口,脚步停住。

他看了豆腐,又看豆皮,手里的酱菜包越攥越紧。

“这……也是我供的豆?”

陈大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毛巾擦手。

“你的豆,我的手,客人的口福。”

他把毛巾搭回灶沿,看着吴德全。

“谁也甩不了谁。”

吴德全走到案板前,用指腹碰了碰豆腐边。

豆腐轻轻回弹。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师傅,章刻好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章,搁在案板角上。“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

陈大炮拿起木章看了一眼,章面刻着“德顺号吴德全”六个字,刀工利落,笔画深。

“你自己刻的?”

“张师傅帮我收的刀。他手稳。”

陈大炮从灶台下头抽出那份合同,铺在案板上。

“盖吧。”

吴德全接过章,蘸了印泥,稳稳按在合同末尾。红印落纸,字迹清晰。

陈大炮在旁边签了名,把合同折好收进木工箱。

“往后你的货进我的灶,我的菜端上客人的桌。这条线,断不了。”

吴德全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竹竿上的豆皮。

“陈师傅,豆腐豆皮都有了,您这分号的菜单,往后还加什么?”

陈大炮擦着手翻开灶台笔记,指尖停在一页,“豆腐是打底的,私房菜要开张,还缺一道压桌的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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