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话里藏锋，句句如针

脸上除了跃跃欲试的振奋，还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终于挣脱了长久以来的煎熬，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关于张飞遇害的事，刘禅隐约记得，起因正是他常年苛待近侍。刘备曾为此苦口婆心劝过好几回。

天天抽打贴身之人，又把人留在眼皮底下，迟早要酿成大祸。

果然如此。

兔子被逼急了尚且反咬一口，范疆、张达本就是张飞亲信，积怨日深，寻到一个空档，便一刀斩下了他的首级。

刘禅开口要人，并非真缺两个随从，纯粹是想把这二人调离张飞身边。

至于后续如何安置？回头塞进军营便是。他其实也不敢真让二人贴身护卫，心里多少还有些别扭。

但这法子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范疆、张达走了，张飞身边照样会有新亲卫；以他那暴烈脾性，打骂下属绝不会停，隐患迟早还会冒头。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招才行。刘禅暗自盘算。

“阿斗，怎么啦？酒喝多了不舒服？”吴苋见他走神，急忙凑近关切，“要不别喝了，你还小呢。”

“没事，刚才琢磨点事。”

“琢磨啥呢？”

刘禅扫了眼身旁几位姑娘，促狭一笑：“我在想，今晚洞房，该怎么安排才好？”

众女闻言顿时羞红了脸，脸颊泛起霞光，神态各异，各有风韵。

离开张飞那边后，刘禅端着酒盏，径直走向赵云。

“季父，您能赶来参加我的婚宴，侄儿实在欢喜。”他主动举杯敬酒。

“殿下如今已长大成人，肩上担子也重了。”赵云含笑回敬。

赵云虽未与刘关张结拜，但刘禅始终以“季父”相称，视他与关、张同等尊崇。

毕竟当年长坂坡尸山血海之中，是他拼死突围，将年幼的自己护在怀中杀出重围，这份恩义，一声“季父”毫不为过。

赵云也未推辞这个称呼，只是与其他长辈不同：他从不直呼“阿斗”，并非情分不够，而是天性谨肃。哪怕再亲近，开口仍是规规矩矩一句“殿下”。

“季父，我那两位兄长，眼下在忙什么？”刘禅忽然问道。

“自然是在军中操练，怎么了？”赵云略感意外。

刘禅嘴里的“两位兄长”，正是赵云的长子赵统、次子赵广。

“季父，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殿下直言无妨。”

刘禅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细细交代几句。赵云边听边点头，还不时朝张飞那边瞥上一眼。

“好，这事交给我。”

“多谢季父！”刘禅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去吧。”

等刘禅走远，赵云端着酒盏，踱步来到张飞跟前。

“三哥，方才阿斗跟我提了一嘴，说把您的贴身近侍要过去了？”

“对，给了。”

“巧了，小弟正有事相托。”

“子龙客气什么，有话直说。”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直跟着我在军中，荒废了不少功夫，我也难以下手管教。”赵云语气诚恳，“不如让他们到您身边历练历练？您替我严加督促，如何？”

“没问题！”张飞拍着大腿应下，“正好让他俩来当我的亲卫，贴身带着，将来必成栋梁！”

“那就多谢三哥了，小弟敬您一杯。”

刘禅图的是一劳永逸，免得范疆、张达一走，又冒出王五、李六来。

既然张飞改不了动辄责打人的习惯，索性送两个他绝不敢碰的人过去。

赵云的两个儿子，张飞敢动手吗？显然不敢。

他再莽撞，也不会拿赵云的骨肉撒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打了，赵广、赵统也绝不会一时血涌，拔刀取他性命。

双保险。

往后既不必提心吊胆怕张飞乱打人，也不用日夜悬心怕他哪天被人突然夺命。

婚宴一直热闹到夜色浓重，刘备携满朝文武仍兴致高昂，刘禅却已携妻妾悄然离席。

洛阳。

比起刘备那边的欢声笑语，曹操府中却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相伴，他独自卧在病榻之上。

自襄樊之战收兵后，他就隐隐觉得，这一场病，怕是难熬过去。

果不其然，在洛阳休养这么久，病情毫无起色。

半夜，曹操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像是刚从一场恶梦中惊醒。

“来人……”他面色阴沉，唤来侍女，哑声问：“现在什么时辰？”

“回魏王，丑时一刻。”

他眉头紧锁，半夜惊醒，心绪烦乱，更觉睡意全无。

“咕噜噜……”腹中一阵翻腾，他略一思忖，吩咐道：“熬碗粥来。”

“喏。”

片刻后，热粥端上，曹操甩开膀子，三两口便吃尽一碗。

“再盛一碗！”

“再盛一碗！”

他胃口大开，接连吃了三碗，竟还意犹未尽。

饭毕浑身舒泰，头脑清明，连脸上都浮起几分久违的轻松笑意。

忽然间，他笑容一滞，似想起什么，猛然高喊：“快！速请程昱、司马懿等人即刻前来！”

他骤然明白过来，这是回光返照。

众人见状，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不再像初入殿时那般如临大敌。

“仲德。”

“臣在。”

“即刻传令邺城。”曹操语气沉稳，“西线紧急增兵。”

程昱微微一怔，脱口问道：“需调多少人马？”

“子文手头现有两万，再拨八万过去，凑足十万之数。”曹操声音低缓却字字有力。

这便是魏国的家底，刘备麾下总共不过十万余众，而曹操单在西线，便能一口气压上十万精锐。

更不必说，东线再布十万，后方重镇再留十万，也毫不吃力。

彼时南方荒芜未垦者居多，天下人口、粮赋、工匠、商路，七成以上尽聚于北方。

表面看，曹氏只控半壁江山；实则，北方膏腴之地，承载着整个天下的七成以上民力与财源，余下三成，才由孙、刘两家分食。

国力悬殊至此，孙刘联手，尚难望曹氏项背。

“西线摆十万大军？”程昱面露愕然，“似无此必要……”

“照办就是。”曹操未作解释。

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我命不久矣？

他将如此重兵囤于西线，本就为防自己撒手之后，朝局生变，刘备趁机撕开防线、直捣腹心。

十万甲士镇守雍凉，曹彰骁勇善战，又有张郃坐镇辅弼，进可攻、退可守。

纵使他身后噩耗传出，刘备也绝难觅一丝破绽。

“好了，都退下吧。”曹操抬手示意，“仲达留下。”

群臣躬身退出，殿内唯余司马懿一人静立。

“坐。”

“谢魏王。”司马懿端坐如松，腰背挺直，神色凝重，仿佛已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寻常。

“孤刚给老三添了十万兵马，仲达心里，怕是替子桓捏了把汗吧？”曹操开口便直刺要害。

司马懿乃曹丕“四友”之一，等同东宫近臣，是曹丕最信得过的腹心之人。

诸子争嗣虽暂告段落，曹丕业已正位王世子，但曹彰久镇边关，手握十万虎贲，足以左右乾坤。

“为君分忧，本是臣子本分。”司马懿答得极慎，字字斟酌。

“好。”曹操略一点头，“孤寿数将尽，眼下不过是回光返照……”

“魏王……”

“莫打断。”曹操语气不容置疑，“孤若归天，刘备必倾全力猛扑雍凉。西线安危，系于一线，非重兵不可固守。”

“曹仁须扼守南阳，挡住襄樊方向；夏侯惇要坐镇许都，统摄后方；曹洪难当大任……夏侯渊又已殉国。”曹操语带怅然，“西线诸将，孤思来想去，唯子文堪托付，方能安心。”

曹魏边镇统帅之位，向来只授宗室。曹操从不放任外姓将领长期独掌方面重兵。

夏侯渊阵亡，对西线震动极大，一时之间，竟无合适宗室将领可顶其缺，只得从第二代子弟中择其最能征善战者，推曹彰上前。

可曹彰一旦手握重兵，是否会对储位生出异心？这层隐忧，曹操心知肚明。

“你素来机敏，子桓身边，以你最为干练。”曹操目光如炬，直视司马懿，“孤走之后，如何让子文安心为国效力、不生旁念，此事，就交予你了。”

“臣……遵命。”

“仲达，可通解梦之术？”曹操忽而话锋一转。

“这……略晓皮毛。”

“今夜骤然惊醒，便是因一梦所扰，不如你帮孤参详一二？”

“愿为魏王效劳，臣定竭尽所能。”司马懿硬着头皮应下。

“倒也不算恶梦。”曹操顿了顿，唯恐司马懿不解，又细细道来：“孤梦见三匹马，共挤在一个食槽前争食。醒后冷汗浸透里衣被褥，久久难平。”

“回想起来，实在费解，三马同槽，何惧之有？”

曹操蹙眉道：“别说三匹，三百匹马抢食，孤也不是没亲眼见过。你说，这梦，究竟在暗示什么？”

“孤思来，那食槽，当指‘曹’字，亦即大魏基业；三匹马，便是觊觎我曹氏江山之人。”他目光灼灼盯住司马懿，“仲达，你以为，这三马，究竟是谁？”

不知怎的，司马懿额角沁出细汗，脊背发凉，只觉这话里藏锋，句句如针。

“魏王，臣于《周易》仅通皮毛，解梦一事，还请另择高明……”

“嗐！”曹操轻笑一声，“猜罢了，解梦哪有定法？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拘束。”

“咕咚，”司马懿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臣斗胆……试作揣测。”

“讲。”

“梦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司马懿措辞愈发谨慎，“汉中之战、襄樊之役接连失利，魏王日夜操劳，忧形于色。”

“臣以为，这三马，或指刘、关、张三位，彼三人誓取中原，图谋我大魏社稷已久。”他越说越顺，末了还加重语气，“必是如此，三马即刘关张。”

“胡言！”曹操断然斥道：“马！马！！刘关张跟‘马’字何干？”

“有了！”司马懿眼睛一亮，“马腾、马超、马岱！此三人并称西凉‘三马’！”

“也不对。”曹操摇头失笑，“马腾早被孤夷灭三族，岂会入梦？”

“这……这……臣愚钝，实在难解，请魏王恕罪。”司马懿额头汗珠滚落，已是强撑到底。

“咦？”曹操忽然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司马……也是‘马’啊。”

“噗通，”

一直强自镇定的司马懿，双腿霎时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魏王明察！”他声音发颤，“臣兄弟八人，号‘司马八达’，数目对不上啊！”

“嗯，八达非三马。”曹操颔首，“罢了，不过一场虚梦，何必穷究？原无甚可怕。”

“魏王圣明！魏王圣明！”

“仲达，你才干出众，谋略过人。”曹操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窗扇，仰望满天星斗。

“我这辈子，怕是难成一统之业了。只盼你们这一辈，能后来居上，更胜一筹。”曹操声音低沉却有力，“纵然这乱世不能由我亲手终结，也必得由大魏来收场！”

“臣司马懿，肝脑涂地，誓死辅佐大魏！”司马懿膝行几步，伏在曹操身后，字字铿锵。

“子桓……子桓……莫要负了孤的托付啊……”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身子笔直朝前栽倒，“咚”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殿中金砖地上。

“魏王！魏王！快醒醒！”司马懿扑上前去拼命摇晃，可地上的人再无一丝回应。

“来人，！！！”他嘶声吼出，嗓音都劈了叉，“快传太医！！快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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