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你是英雄

未等张医生说完，王青梅便打断了张医生的话，有些苦涩地说道。
“张医生，您别说了，我配不上他。”
张医生皱眉，她不知道王青梅的过往，所以不知道王青梅在顾虑什么。
在听到王青梅的这话之后，她还以为王青梅觉得自己是护士，而赵大山是干部。
于是她就对王青梅开解道。
“青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嘛？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的是革命同志感情，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大山这侄子我也知道，他自己也大字都不识几个，又哪里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再说了，大山也是知道你的情况的，他既然知道，还有这个意思，就断然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
王青梅没说话，她知道张医生是好意的。
但她不知道，如果张医生知道她的过去，还会不会这么说。
中午的时间过的很漫长，王青梅在护士的休息室里午休，满脑子里想的却都是赵大山的事情。
对于赵大山，她其实也是有好感的。
否则张医生找她的时候，她就会断然拒绝，不会说什么配不配的话了。
她的过去，在这里，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
根据此前负责和她对接的人的说法，她以前做的事情的资料，已经被封存了。
尽管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电子档、什么叫做电子资料，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数据库。
但负责人和她说的很明白。
“除非延安方面，或者是情报部，副部长级别以上人员，否则别想进入数据库查你的资料。”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以前的身份，和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是没有关系了。
可尽管她的资料已经被封存，但是她还是放不下自己的过去。
她此时的心思飘得很远。
他想起在一年多以前，八路军收复阳泉的那个早晨。
日本人被消灭了，伪警察投降了，随后妓院就被封了，她和同一个妓院里的其他十几个姐妹就被集中送到一个临时收容点。
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八路军是什么样性质的部队，但是她见过太多其他的士兵了。
在当时的她看来，她们这些姐妹多半是要被送去‘劳军’了。
她当时害怕的缩在墙角，等着命运的审判。
但当收容点大门再度打开的时候，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士兵，而是一个看起来和蔼的，三十多岁的女干部。
对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短发，眼睛很亮。
这名女干部对她们说。
“同志们，我是八路军代表，从今天起，我对你们负责，从今天开始，你们自由了。”
自由？王青梅当时不懂这个词。在妓院里一年多的时间，让她早忘了自由是什么感觉了。
而女干部接着说出来的话让王青梅一愣。
“我们抗日民主政府经商议，决定按照延安方面的指示，给你们安排了两条路。
你们可以任选一个方式回去。
愿意回家的，我们发路费遣返回家，如果家是在根据地，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和其他普通人一起返回；
愿意在我们这里学技术然后参加工作的，有培训班，可以在培训班里学习后，等待我们分配工作。
这两条路你们自己选，不管是选择哪条路，你们身上的一些花柳病我们都会先帮你们治好。”
王青梅果断选了学技术。
她不敢回家，因为家早没了；她也不敢回家，一个当过妓女的人，回去也只会无端受辱。
所以她选了参加培训班，选择了护理培训班，因为帮她治疗的女护士说过，这行能救人，也能救自己。
三个月的培训，她拼了命地学。
白天上课，晚上抱着借来的教材在汽灯下背。
她识字不多，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教员看她认真，也常给她开小灶，教她更多的内容。
后来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培训班里毕业，然后按照她的意愿，她被分配到了前线的医疗队当中，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医护兵。
结果后来，在收复太原之后，王青梅又因为在改造太原怡红院的时候，为了安抚怡红院的妓女，选择了主动暴露身份，现身说法。
这次的事件，使得她此前的身份暴露，于是不得不离开了原部队。
后来又经过几次辗转，由于她出色的处理能力，又重新回到了部队里。
想到这里，王青梅神色微微有些黯淡。
如果赵大山知道了自己的以往，他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她吗？
念及于此，王青梅决定主动出击。
赵大山介意也好，不介意也罢，趁着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要主动和对方说清楚。
理论上来说，王青梅不提这件事的话，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但她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对方愿意接受，那她就接受对方的好意。
不愿意接受，那也早点儿一拍两散，免得浪费彼此时间。
最后就是赵大山差不多已经可以出院了，如果对方不愿意接受，那回头出院之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不用太尴尬。
想通了这点之后，王青梅感觉困意来袭，过了一会便睡着了。
……
下午，当王青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了。
醒来后，王青梅照例去查房。
赵大山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同屋的年轻伤员下午被拉去做检查了。
此刻的他正靠在床头，依旧在看那本《识字课本》，只是眉头微微有些发紧。
见王青梅进来，赵大山坐了起来，有些忐忑的说道。
“王护士，你来了？”
王青梅拿着托盘，先给赵大山看了一下伤口，然后才点了点头，回道。
“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王青梅才说道。
“中午的时候，张医生来找我了，和我说了点事。”
闻言，赵大山有些慌乱，他说道。
“团长说了，等伤好了，我就可以转业到地方，参加地方工作去。”
王青梅问道：“你想做什么？”
赵大山看着她，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我还没想好。
可能去工厂，或者去修路，也有可能回部队里做后勤。
王护士，你呢？釜山这个医院毕竟只是临时医院，回头你肯定是要回国的，到时候，你有啥安排吗？”
王青梅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她着实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想了一会之后，她就说道。
“我听组织上的安排。”
赵大山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如果我留在华北，我们到时候还能见面吗？”
王青梅的心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医院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背对着赵大山，说道“赵连长，我有话跟你说。”
赵大山心中一紧，有些紧张地说道：“你说。”
王青梅转过身，看着赵大山，赵大山此时已经完全坐了起来，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很认真。
王青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过去，不是个好女人。”
赵大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在37年的时候，那年我16岁。
我家里欠了租子，我爹把我卖进了窑子。
之后我又被转卖到了阳泉的一个妓院，在那里接客接了一年，后面等到我们的部队来了，才被解救，才学了护理，到了部队里来。
这句话说出来时，王青梅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就像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
“16岁被卖进去，19岁被解救，在这3年时间里，我，我接过的客人，已经数不清了。”
王青梅说完之后，低下了头，不敢看赵大山的脸。
病房里此时死一般寂静。
过了一会之后，王青梅恢复了自信，她抬头，直视赵大山，说道。
“我在被解救之后，选择留下来参加了护理班，学了护理，然后才成了护士。
当初为我们做心理建设的刘主任说，过去的事过去了，每个人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相信她，也相信组织。但经历过终究是经历过，我放不下。
赵连长，你不一样。你是战斗英雄，是干净的，不该和我这样的人……”
“说完了？”没等王青梅继续说下去，赵大山突然打断他，问道。
王青梅有些意外，赵大山此时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或者怜悯，反而是十分的平静。
赵大山对王青梅说道。
“青梅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大概是猜到了，甚至你说的事情，还没到我猜的最坏的那种程度。”
这次轮到王青梅愣住了。
见到王青梅这副样子，赵大山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青梅同志，我虽然年纪也没比你大多少，可我毕竟不是傻子。
你总躲着别人的目光，总是不谈过去，一提家里人就沉默。
我也参加组织好几年了，见过太多人，也大概能看出来你是有心事的。”
赵大山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人，要说凄惨，在加入组织前，多半是有些故事的，各有各的故事。”
赵大山说着，声音有些低沉。
王青梅眼眶有些湿润，但她忍住了情绪。
这不是委屈，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人理解的感觉。
王青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她问道。
“赵连长，你现在知道了。所以，我们……”
还是没等王青梅说完，赵大山又打断了她的话。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觉得我该转身离开？青梅同志，你太小看我了。”
赵大山挣扎着要坐直，牵动了伤口，疼得抽气。
王青梅下意识地上前扶他，赵大山顺势让王青梅扶起自己，然后他刚想拍着胸脯说话，才想起来自己胸口受伤。
“我赵大山，38年参军，打过鬼子，负过伤，杀过鬼子，也杀过汉奸。
我见过什么是真正的脏。
那些烧杀抢掠的日本兵，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那些欺压百姓的土豪劣绅。
他们穿着光鲜亮丽，但他们才是脏的。
而你，我的同志，你当年是受害者。
是这个吃人的社会，把你推进了火坑。
你不但活下来了，还学了本事，现在在这里救死扶伤。
青梅同志，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王青梅再也忍不住，眼中泪痕点点，她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
“是英雄。”赵大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英雄，只不过你的战场，是在另一条战线上。
你是我这样的伤员眼里的英雄。”
王青梅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哽咽着对赵大山说道。
“赵连长，可是，可是我可能连孩子都生不了。
在那种地方久了，我的身体，可能没办法生孩子了。”
闻言，赵大山笑了，他的笑声里有那么些许对于王青梅遭遇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对于心结被解开的由衷的开心。
“那又怎么样？没有孩子，大不了就领养一个。
战争留下了那么多孤儿，我们给一个孩子一个家，不好吗？”
王青梅再也说不出话。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赵大山静静看着王青梅在哭泣，等到王青梅抽泣声音小了，才轻声说道。
“青梅同志，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也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彼此之间的事情。
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就算你的答案是不，我们也还是同志，好吗？”
王青梅用力点了点头。
当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眼睛还是略微有些红肿的。
同屋的护士长看见了，关切地问道。
“青梅，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王青梅摇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没有的护士长，就是最近几天有点累了而已。”
护士长闻言，没有多说什么，也只是吩咐王青梅多注意休息。
一周后，赵大山出院了。
出院那天，王青梅送他到医院门口。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釜山的大街上，也照在赵大山军装上。
他已经接到转业命令，分配到了釜山铁路局，暂时参与釜山地区的铁路维护工作。
说是工作，更多的是学习，这是他特意申请的，组织上考虑在釜山确实有这个学习班，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赵大山走出院区后，转过身，对王青梅问道。
“我周末有休息时间，到时候能来看你吗？”
“医院最近很忙，可能没时间见你。”
王青梅说着，赵大山脸上露出些许的失望，但紧接着，王青梅就继续说道。
“我知道铁路局学习班的位置，离我们医院不远，就几百米，到时候我去找你。”
赵大山猛地抬头，看向王青梅那张带着明媚笑容的脸庞。
这一刻，他感觉全世界都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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