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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七未完成的两部小说结局(二)


沐浴更衣完毕后,鲨慧再次把自己吊在了那坚硬而锈迹斑斑的吊钩上,吹起一个从长靴夹层里抽出的口琴,月亮适时运行到了从正面看处于少女身影正后方的位置,那悬吊在半空曼妙身影显映于皎洁的月幕之上,浪漫中带着邪异,难以名状地遗世独立着,渐入化境。

        “你就不想知道她吹的是什么曲子吗?”萤七掩嘴笑着问我。

        “我想知道,不过……无论如何先告诉我,鲨慧最后到底得到了怎样的下场?!拜托了!请告诉我吧!”我急急地哀求道。

        “这么想知道的话,何不直接问她?”萤七故意做出那个仰头抿嘴的动作,“人家的本尊这会儿应该就在管风琴背后的隔间里享用蜂巢蜜和香槟酒呢!”

        “我和她又不熟,行行好吧,还是快点告诉我吧。”

        “她最后死了。”

        “我当然知道她死了,但是过程,过程……”

        可无论我怎么哀求,萤七还是没有再多提有关鲨慧的事。只说我很快就会自己知道的,以一种不同于视觉和听觉的感官形式,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事实上,萤七并没在糊弄我。在我们陷入沉眠,并在黑暗中融为纯然一体后,所有共眠者在各自生世幻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就会随着我的意识扫描,巨细靡遗地被我所体验到。当时的我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和我不是同一个位格,却又是我的一部分,同时与所有的时间共存,与所有的空间相连,甚至包含又超越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信念乃至众神。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多谈。我敢保证,只要在那个状态中逗留一刻,即便是最坚定的科学实证主义者,都会深切地肯定,那才是理所应当的原初的存在状态。无需也无法被证明,因为那先验性的全然觉知,亦是一切理性和观念的基础。

        在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塔吊之战的号角再次吹响了。而这一开打,战事就再次持续到了当日的午夜。

        在这一天的对战中,被鲨慧从高空打落摔死的总人数和前一日的伤亡者加在一起,居然跨过了千人大关。其中还包括几十个自告奋勇的女战警,特种部队近身格斗专家,穿上警服的散打冠军,柔道世界冠军,少林武僧,前海豹突击队员,气功大师……

        终于,再也没有人敢上去同那好似受到某种超自然力量加持的魔女对战,那几乎等同于送死。时间很快就要临近午夜,那是对于鲨慧的特摄令正式生效的时间----这份特赦令,是鲨慧在对战初期,轻松打落多位对手之后提出的附加条件,也不知道是出于荣誉感、一雪前耻的决心,还是杀人诛心的复仇欲,他们真的兑现了魔女所要的特赦令。谁又能想到,经过了将近三十多个小时的车轮消耗战,那女人居然还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塔吊下方,那些世界观已然崩塌殆尽的凡夫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所有人都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魁梧的身影站了出来,那人便是闻讯后,从异地赶到现场的高阶刑警周鸿。

        虽然论近身格斗能力,周鸿多年来也是罕有敌手,但于那有着独步千人之战力的魔女一交手,就立时落于下风,没几下就被对方打倒,仰面倒在塔吊的吊臂上。紧跟着,鲨慧长筒皮靴的鞋跟踏上了他的左胸,随着向下踩的力道越来越大,尖底居然一点点地刺穿了皮肉,朝着心脏戳去。

        魔女邪恶而痴狂地笑着,欣赏着周鸿脸上愈发痛苦的表情。

        几近绝望的周鸿发出一声巨吼,以当时所能积攒到的最后的余力,照着鲨慧的腿侧劈了一拳。那一拳直接把那条踩在他前胸的纤细小腿打得折成两断。

        自从十三岁以来就再也没有被疼痛折磨过的美少女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嚎叫,向后倒去。原本在这时候,周鸿只需要一个扫堂腿就能把她整个人踹下去,但他并没有那样做,那样的死法对她而言太便宜了。

        他起身后,一把抓起鲨慧前胸的皮衣,把魔女提起,照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一拳接着一拳地猛揍,也不知道是锤了几十下还是几百下,那俏丽中含有摄人魄力的绝色容颜已然血肉模糊,发生了明显的形变,歪向了一侧。但人还没有死。

        周鸿把少女整个人抱了起来扛在了肩上,找准了位置,从塔吊臂跳到了悬吊在半空的那个集装箱顶上,并且利用那股下落的冲力,顺势把鲨慧挂到了那坚硬冰冷而绣迹斑斑的粗大挂钩上。钩尖直接刺穿了会阴灌入腹腔,钩头又从腹部扎出,挂着牵拉变形的丝织物。

        随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血水和各种体液混合着顺着两条长腿流淌而下,滴滴嗒嗒落在箱顶上。

        周鸿本来打算原地看着魔女就那样在痛苦的筋挛--平静--再痉挛的反复中渐渐死去,可他突然察觉到到,下面的集装箱里,似乎出了什么事。等他探头一看究竟的时候,事态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以阻止悲剧的发生。可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鲨慧发出了一阵他迄今为止所听到过的,生物体所能发出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绝叫,令的他不得不回过头去。

        这一看,他差点没有把自己的舌头咬断。那个怪物一样的恶女此刻居然抓着吊钩上连着的铁锁,一边拧转腰胯一边往上攀爬。大段大段的肠子,从下身的伤口被牵拉出来,散发出一股腐烂多日的尸体才有的难以忍受的恶臭。而那随着鲨慧的爬升,不断流泻出来的内脏颜色也越来越深,愈发呈现出腐烂的深黑色。可她明明还活着,至少是在从生转死的过程中啊!这难不成就是世间真的存在魔鬼的证据吗?而鲨慧,无疑就是他周鸿迄今所见众多恶贯满盈的罪犯中最近乎于恶魔的人!

        魔女开始用牙齿撕咬塔吊的铁索,发出刺耳的嘎巴嘎巴的响声,起先周鸿以为那只是牙齿碎裂的声响,可随着脚下的集装箱明显地一沉,他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事实上,当周鸿急忙冲到少女身下的时候,那铁索已经离断裂只剩一步之遥。情急之下,周鸿一个健步鱼跃而起,一把抓住魔女黑色的长发用力一拽,是自己升到了和那垂死女体平行的高度,以两手死死地掐住即将断裂的铁索。

        鲨慧在他刚才那一拽之下,原本已经失去了平衡,却在向坠落的过程中,用那满口的碎牙痕名咬上了周鸿的命根……

        这一次,该轮到周鸿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了。此时的他没有办法松手,于是只能下意识地用脚猛踹咬住自己命根的少女,可每踹一下,身下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在周鸿发出的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中,鲨慧那魔性的身体终于被踹飞出去,在集装箱边缘磕了一下后,翻滚着坠落,随即发出一阵砸中地面的闷响,在血泊中做着最后的扭动挣扎。紧接着,装着人质的集装箱从空中落下,终于把魔鬼压成了一滩烂肉。

        整个事件中,只有一个人质幸存。那是一个人长期受到全班同学霸凌的孩子。他是集装箱中唯一一个并没有被绑住手脚的孩子,事实上,鲨慧还给了他一顶降落伞。换句话说,无论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他都可以自救,并且亲眼见证平日里霸凌自己的同学们遭到报应。

        正是这个孩子解除了同学们手脚的捆绑,并一一卸下鲨慧安置在集装箱内壁的炸弹。他的这一举动被鲨慧觉察到的时候,也正是她的高跟靴的尖根即将插进周鸿心脏前的一刻,而下一秒,她的铁骨不坏之体,就随着周鸿那算不得强劲的孤注一掷的一击,而遭受了重创,继而由攻转受。在那一刻,她自孩提时代向魔鬼献祭的祭坛根基,受到了动摇。

        而在周鸿把鲨慧挂上了吊钩后,他发现不知何时解除身上捆绑的孩子们已经把集装箱侧门打开了。他们从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身上拽下降落伞,一边斥责着他是坏人的同伙,一边把他往门外推。小男孩被推的失去了平衡,身体掉出箱体,只靠双手死死地扒着集装箱地的边缘悬在空中。

        周鸿探身下看的时候,看见不止一只穿着运动鞋的小脚正在朝着小男孩那双又小又嫩的手又踩又碾。

        最后,小男孩还是无力支撑掉了下去。却在半空中,被紧跟着他坠落的鲨慧死死地抱在了怀中。撞击地面时,鲨慧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并用尽那出卖给魔鬼的身体余下的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抛出了数米,以至于最后那个集装箱坠落的时候,仅仅砸到了鲨慧一人,使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在粉身碎骨的剧烈痛楚中,堕入了永死的禁锢。

        而集装箱坠落之时,仍旧留在其中的学生一个也没能幸免于难。集装箱体落地后,一侧微微翘起,小幅度低颤动着,拿手电照着往里头看,还可以隐约看见两条大幅度劈叉的严重挤压变形的人腿,以及不断扩散的血泊和一道如幽灵般闪烁着的珍珠般的光流,

        当警方进入集装箱体的时候,里面早就已经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在箱体中较为显眼的位置,有好几个人小朋友的尸体,以怪异的姿态堆叠在一块儿。身上除了坠亡时所受的致命伤外,还有明显的彼此之间扭打所形成的伤痕。而在这堆童尸的最底下,还压着一个降落伞,有十几只小手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死死地抓着降落伞不同局部的表面,或者是另外一只抓在降落伞的小手上,好像要把整个伞包都撕碎一样,致死也不肯松开分毫。

        “她的美并不另类,却有着一种苦大仇深的庄重感,加之那辐射着男性都相形见绌之强大魄力又不失凌厉的眼神,与那清纯系玉女偶像般的容貌形成了强烈的违和感。从这一点看来,爱伦坡笔下“若无异点就不能称之为绝色”的标准,她是全然符合甚至超越的。”

        这是多年以后,男孩在回忆自己和鲨慧共度的时光时所写下的。

        男孩与鲨慧初次相见的时候,是在一个囤积了的许多货仓和集装箱的废弃码头。他平日里时常一个人去那里,时而坐在哪里发呆,时而漫无目的地转悠。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把自己悬挂在塔吊上的奇怪的大姐姐,是在她主动向他打招呼前的几周。此后他每次光顾那里,都会格外留意那个多半只要一抬头就能远远望见的孤高身影。而每当男孩望见她的时候,总觉得对方也同时在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并且即便是隔了那么远,对方也能轻易洞悉有关他的一切----包括他校服底下那些仍然没有褪去的,就连父母也不知道的淤青。

        那一天,她是在他全然不觉的情况下,如黑暗女神一般,悄然降临在他身后的。当然,他也很快认识到,那不过是遥控操纵塔吊升降的小把戏。

        在两人的谈话中,女神终于还是问及了他身上的淤青,果然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被同学们打的。”他如实回答。

        女神给他看了母亲在她背上所留下的永久印记,说:“如果你和疼痛相伴的时间足够长,就会发现疼痛还有那个感受到疼痛的身体都只是一些而非的观念而,只要内心足够强大,它们就会全然地屈从于你的意志。”

        但当时的男孩,对女神的话似懂非懂,回到学校,还是不断遭受到的霸凌。根据男孩后来的供述,是鲨慧提议邀请同学们都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那样的话,他也会变得受欢迎起来,至于派对的地点,就在鲨慧平日栖身的集装箱里。她说自己本就打算要把那个集装箱改造成咖啡馆接待客人,正好借此机会,让男孩和他的同学们成为集装箱咖啡馆的第一批客人。为了让整件事得到老师的支持,鲨慧后来还假装成男孩的姐姐,见了他学校的班主任老师。

        男孩生日临近前,两个人忙忙碌碌地动手把集装箱改造成富有时尚气息的咖啡馆的那段时间,或许是男孩迄今为止所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在即将大功告成前,男孩也不知经由何种途径,了解到了女神的过去。但即便那样,却还是没有让单纯善良的小男孩对她起疑心。他只是在生日派对前的那天,提出想要鲨慧教自己打架。而女神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暴力只会让人沉沦于更深的痛苦而无法自拔,身体受了伤可以恢复,心要是坏了了,想复原就不那么容易了。男孩在多年后都无法确定,鲨慧当时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的感言。

        “要不我教你一些别的吧,你喜欢音乐吗?”女孩说着,手里已经多了一只闪着银光的全音阶口琴,“姐姐我吹这玩意儿的技术,可一点也不比打架差哟。”

        男孩说,除了动画片主题曲外,就觉得学校里教的国际歌,旋律还挺好听的。

        不久之后,空旷无人的集装箱码头上空回荡起悠扬的口琴声,演奏技艺虽然不到大师的级别,却已然让世界变得空灵而楚楚动人。那乐声出自一个被塔吊的钢索悬吊于半空的散发着四溢咖啡香味的集装箱。一个小孩手捧着咖啡杯,和一个正在吹着口琴的妙龄女子并肩坐在敞开着侧门的集装箱底边缘,前者注视着后者清秀而富于立体感的侧脸的双眼里,饱含憧憬与向往之情。

        正对着两人的金色夕阳,则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影到了集装箱吧台,吧台后方箱壁上挂着的用粉笔写着咖啡价目表的黑板以及写有happybirthday字样的横幅之上……

        注:本文最后一段内容,出自萤七未完成小说《空中集装箱里的咖啡馆》,与《塔吊上的黑郁金香》共享同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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