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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之怒(一)


发出时断时续的键盘敲击声的房间,位于涅法德姆宾虚大教堂主体结构西侧的悬空塔楼内。

        菲坐在电脑前起草新年度的春季招生宣传资料,一副睡眼惺忪没精打采的模样。

        “涅法德姆学院是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充满了活力、友谊、理想……”

        她正这么写着,只听得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绝叫,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类所发出的,自摇曳着幽暗烛火的窗台外,那在寒风中群魔乱舞的、一眼看不到头的秃枝黄草掩盖下的某处传来,绕梁的余音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晦暗苍穹下回荡盘旋。

        菲叹了一口气,伸手抽出鼠标边上的白色烟盒里的倒数第二支烟,眼下的暗影仿佛又增加了一个浓度,令其色调更加接近了窗外那片海天一色的混沌。

        这一幕恰好发生在我推开螺旋石阶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之时。听到我推开门进屋的动静,她一边点烟,一边瞥过头来。

        虽然在这个存在着涅法德姆的bug时空里——按小七的说法——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但菲显然是一下就认出了我,老熟人一样地打着招呼。

        “大概是知道你要来,今年才安排我干这倒霉事儿。”她说着指了指墙边的蒸汽压力咖啡机,“那儿有咖啡,不过不是你中意的那种安提瓜烟熏味儿的豆子。”

        “随便吧。”我道,“有威士忌吗?”

        “那你得去地下室。”

        她说话的腔调很像我多年前认识的那个菲,但我能感觉到她们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虽然我也确信,在那具与菲如假包换甚至更加精致而健康的身体里,囊获着前者所有的记忆、思想以及情感。

        她说在来到涅法德姆前,她的职业是一名记者,父亲却是个连环杀人犯,死在精神病院里,相较于我那个宇宙的菲,遗传基因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她的手上没有沾染他人的鲜血,但要说是走上了一条更加回不了头的道路,也未曾可知。而这条不归路的名字,就叫涅法德姆。

        虽然我分明记得,教堂大堂陷入深沉的睡眠,与那延展至永恒的黑暗融为一体的时候,自己对于整个时空造化中一切有形无形的奥秘都无所不知。

        然而,在我醒来并回复个体意识之后,那些已然知晓的奥秘,却又如绝大多数转瞬即逝的梦境一样从我的脑海中迅速抽离,只留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理念,似是而非又意味莫名。

        因此,菲的许多话,尤其是在涉及到涅法德姆及其存在本身那荒诞不经的属性时,我很难马上get到她话里的要点。对于那不时显现与我眉宇间的懵懂情态,菲不知是故意视而不见,还是太过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以至于真的没注意到我无法确定。而我也是抱着能听懂多少是多少的心态,把对话继续下去。毕竟,能再次听到她那娇甜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就已经很令人愉快了。

        事实上,在谈话被引向那些真正能触发强烈情感和感怀的内容之前,那女人就开始揉着小腹发起了骚。真是时空易改,本性难移啊!

        “还记得美杜莎之筏吗?”在一口呼出的淡蓝色烟气中,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还能说什么?她保存了写到一半的档,熄了电脑屏幕,甩了甩脑袋让我跟她走。

        下了塔楼后,我们朝着回大堂的方向行进,走的却是和我来时截然不同的路。临近尾段之时,算不得宽敞的道路则完全呈现出深褐色的木质调性,墙壁的造型让我想起小时候吃过的某种长方形巧克力。

        菲在上到一段陡峭而狭窄的木质楼梯的四分之三处,拉开了左手边的一块巧克力型的墙板,而在进到了墙板后面那个不足二十平米大的房间后,我见到了我见到了我们的到朋友——美杜莎之筏。

        这个小房间便是萤七提到过的管风琴音响后隔间,可以从仅有的一扇格窗俯瞰大堂——-这会儿,即便已经有三束天光,透过不同颜色的彩色天窗照下,仍然有一大半的床位上,躺着尚未醒来的沉睡者。

        很快,在那张罪恶的床榻之上,在围绕其闪烁的彩灯之下,一场声泪俱下的体液交换活动,在那一方穿越了时空的“历史遗迹”之上,闹鬼似地重演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用以平复心绪的时间,要比那事情本身的耗时更长一些。然后,我才注意到了紧邻床侧墙壁上那副乍一眼看去,像是在描绘江河风景的油画之上,被先前迫不及待摩女生丝袜的自己所忽略了的异点。

        菲告诉我,那幅画取材于一个真实而罪恶的故事。那难陈的罪恶发生在两年之前,一名涅法德姆的女学生潜入市内某栋高级写字楼,随后制造了一起震惊世人的特大焚烧杀人事件。

        凶手在此后与警方的博弈中,失去了年轻宝贵的生命和整张脸。而将其痛苦正法的刑警,正是被菲称为恶女屠宰专业户的周鸿。此人对待年轻女性犯罪者的手段之残忍无情,把在各自平行生世中遭受其摧残的学院女生集合起来,说上一个月也未见得道尽。

        周鸿对于恶女施以各类花式折磨后置于死地而后快的扭曲正义感,秉承自其一生的良师益友,对他怀有不可告人之情愫的退休老领导王笑强。后者在写字楼焚烧杀人事件调查的初期,被人活生生地剥去了半身皮,惨死在了周鸿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制造焚烧杀人事件的凶手花酱,在被周鸿手刃前的一刻,声称王笑强也是她杀的,可事实上,正如周鸿当时基于直觉的判断,杀害老领导的主犯另有其人。

        在这里,时间线分成了两股,一股指向王笑强的养女王佐琳,另一股则指向了另一名涅法德姆女魔,多年前差点惨死在王笑强手中的荣洁。

        而此时出现在床侧墙上的壁画,乃是第二条时间线发展至终局的场景所绘,不用说,作者正是素有史上最邪恶女画家之称的骆粟弥。

        荣洁是经由何种途径被锁定的已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来,本来她就有比任何其他涅法德姆人都更明显的作案动机;二来,最终把其裹在肉色的套头连体袜里,五花大绑着带到周鸿面前的,是两个机密单位的特勤人员。就连到了周鸿那个位阶,对于那两位特勤人员所属的单位,也仅仅是有所耳闻。而且,从那身紧贴着每一寸肌肤,几乎要把荣洁那张绝色容颜拉扯成猪脸的肉色连体衣看来,他们是要坚决不留一丝痕迹地把被缚少女处理掉的——由此可见,机密部门介入案件调查后,是采用了某种非常规的手段,获取了荣洁犯罪的决定性证据,因此,对于犯人的处刑,也必须以某种和常规司法程序大相径庭的方式秘密进行。

        周鸿推测,在那件特殊材质的连体衣裹附下,就连嗅觉最灵敏的警犬,也嗅不出姑娘身上的一丝体香。他们是要悄无声息地将荣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而且,他们之所以来找周鸿作为“处理”流程的见证人,而非在名义上关系和王笑强更近、职位比自己更高的王佐琳,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他长久以来对于后者的怀疑。另外,就算对方不说,周鸿也知道,他们需要自己帮忙从荣洁口里撬出更多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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