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顿饭

第二天一早，叶安没去武馆。

他先去市场买了几样东西，一块豆腐，两斤牛肉，几根葱姜，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佐料。

付钱的时候，旁边蹲着一只小狗，黄色的毛，耳朵耷拉着，眼睛又圆又亮，蹲在肉摊旁边一动不动，也不叫吠，就是安安静静的看着来往的人。

“这狗谁的？”

肉摊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街上流浪好几天了，也没人认领。”

“多少钱？”

“你要？”老板愣了一下，觉得这小子有些搞笑。“不要钱，你拿走就是了。”

叶安蹲下来，看着这只小黄狗。

而小黄狗也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叶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叶安把它抱起来，揣进怀里。

“行，那我带走了。”叶安冲肉摊老板点了点头。

老板摆摆手：“拿走拿走，别让它在我摊子跟前晃了，吓走客人。”

叶安拎着东西，揣着狗，朝巷子深处走去。

老屋的门还是昨天那样，虚掩着。叶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

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老人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还是老样子，像一具干尸。

叶安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不脏，但落了一层薄灰。

他找到扫帚，开始扫地。从墙角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墙角，把灰尘拢成一堆，用簸箕装走。然后找了一块抹布，把桌子、椅子、窗台擦了一遍。

狗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不叫也不跑。偶尔看一眼藤椅上的老人，又看一眼叶安，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叶天罡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抹布擦桌子的声音，叶安的脚步声，呼吸声，都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在回忆。

回忆最近这些日子，从院墙外面飘进来的那些声音——

“叶掌柜真是有个好儿子，听说叶宁那小子已经一次淬体了。以后在柳巷谁敢收他家保护费啊。”

“哎，我听说他家小儿子也要练武，是叫叶安吧？”

“真快啊，叶宁就二次淬体了，搞不好将来是武馆继承人！”

“钱家那件事听说了吧？叶安与赵横的比试，那才是真正的武者对决！可惜我没在场。”

“得了吧，这几天在客栈都听腻了。”

叶安，他的三孙子。

他那时候没多想，但今天，他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翻出来，一遍一遍地过。

忽的，他身旁那柄被剑鞘包裹的利剑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柄上弹起来，又落了下去。剑鞘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短促而有力。

叶天罡的眼皮动了一下。

剑如本身，剑动如己动。这柄剑跟他沉寂了这么多年，就在昨日活了起来。今日也是，他似乎也活了过来。

好想站起来，但是……好累。

没有人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那些事压在他身上，压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剑没忘。剑替他记着。

但！叶安没兴趣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叶安只知道，目前唯一能让二哥好转的人，就是这位自己没说过话但有血缘关系的爷爷。

已经到了中午，叶安开始动用自己那前世单身许久的技艺，开始准备弄自己的几个拿手好菜。

很快，麻婆豆腐，土豆炖牛肉，牛肉？这在古代不是禁止贩卖吗？不好意思，这里是玄幻世界。还有一份简简单单的水煮白菜，佐料不全，但味道不差，就这样把桌子摆在爷爷面前，然后先给爷爷盛了一碗，随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狗蹲在门口，闻着香味，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爷爷，吃饭。”

老人没有动。

叶安没有催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吃得很慢。

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葱姜蒜的辛辣，又混着肉骨炖煮的醇厚。

叶天罡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些。他的鼻子抽了抽，嘴唇抿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闻到饭香是什么时候了。

他睁开眼睛。

叶安没有看他，低头扒饭。狗蹲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安，尾巴摇了摇。

叶天罡撑着扶手，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是好久没有用过这副身体的模样。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最终还是坐直。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手也在抖。

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久没跟家人一起吃饭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嗓子发涩。

叶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只是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叶天罡愣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个低头扒饭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指上缠着布条，指甲缝里有茧子。

叶天罡忽然笑了，笑容很奇怪，像一幅儿童时期遇事便笑的情况，不知为何而笑。他笑的时候，嘴里的饭咳了几粒，掉在桌上。

他也不在乎是否干净，反倒是拿手抓取掉落的米粒，塞进嘴里继续吃着。

叶安没抬头。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菜里的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

狗在门口急得直哼哼，尾巴摇得像风车。

叶安拿起一块骨头，扔过去。狗叼着骨头，跑到墙角，趴下来，咔嚓咔嚓地嚼。

叶安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等等。”叶天罡开口了。

叶安停下手，看着他。

叶天罡没有回望，而是看着桌上的碗筷，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是白玉色的，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没有任何花纹。

“这是天元续脉丹。”叶天罡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清脆了不少，“可以让叶宁恢复身体，重塑筋脉，逆天伐髓。服下之后，资质还能提升一个大境界。”

他把瓷瓶往桌中间推了推。

“如果你自己用，可以提升到甲等。”

叶安当他最后一句话是放屁了，或许是人孤独久了？刚开口不会说话？叶安没敢表达出来。

天元续脉丹。

叶安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光是闻着从瓶口渗出来的那一丝丹香，叶安就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连指尖的茧子都在发痒。

这种丹药，怕是世俗罕见。

“那我就收下了，爷爷？”

叶安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叶天罡的一举一动。

叶天罡还在望着桌上的碗筷，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叶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像是不自在的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或许是一个人孤独太久，忽然被人叫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叶安没有等他回答，伸手拿起瓷瓶，揣进怀里。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狗，又看了一眼叶天罡。

“这狗我就寄在爷爷这儿养了，没关系吧？”

狗好像听懂了，冲着叶安“汪”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叶天罡看着这只狗，狗也歪着头看向他，紧接着尾巴摇了摇。

“也好。”

叶安没有多说，收拾干净后转身走了。

他没想到，就一次拜访，目的就达到了。

叶安从老屋出来，怀里揣着那个白玉瓷瓶，脚步越走越快。

堂屋的门开着，父亲叶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没有去杂货铺。

大哥叶平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翻动过。两个人看见叶安进来，同时抬起头。

叶宁躺在床上，右腿上的绷带已经换过，这次还好没有渗血。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看见叶安，嘴唇动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叶宁说话时都不敢用太大力气，“没去武馆吗？”

叶安没有回答，他把门窗关上，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叶平见状没有多说，而是去点了一盏灯，火苗的亮光照亮了叶安的脸。

叶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

叶守拙看着那个瓷瓶，眉头皱了一下。叶平也凑过来，上下打量。叶宁躺在床上，虽然他没看见，但他听见了瓷瓶放在桌上的声音。

“这是什么？”叶守拙问。

叶安看着桌上的瓷瓶，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刚才我去拜访爷爷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叶守拙的手停在半空，叶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叶宁的呼吸顿了一瞬。

“爷爷给了我这枚丹药。”叶安把瓷瓶往桌中间推了推，“叫天元续脉丹。他说这枚丹药可以让二哥恢复身体，重塑筋脉，逆天伐髓。服下之后，武道资质还能提升一个大境界。”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叶宁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叶守拙看着那个瓷瓶，他的眼眶红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他昨天去求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老人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以为没有希望了，他以为爷爷真的铁了心不管了，他以为自己那声“你够狠”是最后的结局。

叶守拙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话。

叶平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叶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还那样。”叶安说，“坐在藤椅上，没怎么动。”

叶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叶宁躺在床上，听着家人们的话，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天元续脉丹。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到叶安的解释，就明白这种丹药，世俗罕见。

爷爷能拿出这种丹药，说明爷爷不是普通人。

但爷爷这么多年，从来不出手，从来不说话，也没管过这个家。

叶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怨呢还是恨？或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二哥。”叶安叫了他一声，走到床边，把那瓶丹药放在他枕边。

叶宁看着这个白玉瓷瓶，他很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别多想。”叶安打消顾虑，“先把伤养好。”

叶宁紧咬着唇，眼角动了动。

现在的他，躺着不动就是最好的恢复。

叶安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叶平有些担心。

“武馆。”

叶安推开门，刺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叶安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睛，接着朝南街的方向走去。

青竹武馆的练功场上，气氛还是那样，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白石武馆大弟子被打倒，长风武馆大弟子被打倒，林少云被打倒。

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们胸口上。

叶安走进武馆大门，“安师兄好。”

“安师兄。”

在赵铁山突破失败，林少云重伤后，叶安好像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拔高不少。

旁边几个老学员聚在一起，声音不大，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石勇正式闭关了。”

“已经开始准备突破三次淬体了。他挑战了这么多武馆，积累够了，要冲三次了。”

“那怎么办？万一他真的突破成功了，年底的武馆交流会……”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练功场上的议论声低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角，缓缓摇了摇头。

“武馆交流会每年都有，今年还交流个屁啊。”

“就是。铁拳武馆的石勇要是突破三次淬体，这交流会还怎么打？上去给他当靶子？”

“谁说不是呢。铁拳武馆今年怕是要一家独大了。”

“一家独大？我看是要骑在所有人头上拉屎。”

叶安还在熟悉的位置，一招接一招的练习着。

指头敲击着铁板，师弟们的话飘进他的耳朵里，叶安都听见了，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石勇闭关突破三次淬体，武馆交流会......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叶安没有再去想，报仇的时机未到。

等到了机会，叶安自会让石勇付出代价。

叶安的青云指第三层已经练到了四百多点。

按现在的速度，年底之前他就是三次淬体。

叶安又点了一指。

“铛！”

铁板上的白印比昨天又深了一分。叶安看着这点白印，脑海里浮现出二哥躺在床上苍白的模样。

在武馆交流会之前突破三次淬体。

到时候，他也会让石勇尝一尝这份滋味。

叶安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然后又是一指点出。

【青云指（第三层）：42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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