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危机感

失重感猛地切断。

顾异重重地砸在当铺前店的老旧木地板上，顺着惯性滚了半圈才卸掉力道。

他单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差一点。

就差那么几秒，那股来历不明的攻击就会把他的意识连同整个空间一起碾碎。

鬼知道真被那玩意儿拍中，自己会变成什么下场。这绝对是他离死神最近的一次。

顾异站起身，拉了把椅子坐下，脑子里飞速复盘着最后几秒的变故。

那种连概念一起清洗的降维打击，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是这个C级锚点本身的终极防御？

不太像。那股力量冰冷、机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肃清感，和关外老龙那种怨气冲天的路数完全不搭边，而且那东西明显是冲着荡平全场来的，连里面的八旗尸煞都在被抹除的行列。

顾无亡干的？

可能性更低。那疯子要是真有这种掀桌子的本事，早干嘛去了，还用得着忽悠自己来？

排了一圈，最合理的答案只剩下一个：RSCP。

只有这帮底蕴深不见底的收容狂，手里才可能握着这种能直接修改、抹除现实与梦境的战略级武器。

不过，自己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异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股抹除力量降临的时候，周围的空间突然崩解了。隔绝潜灵梦海的锚点屏障一碎，他等同于重新回到了梦海的公共区域，当铺的召回机制这才重新生效，把他拽了回来。

空间为什么会碎？是被那道白光打碎的，还是……

他想起了顾无亡。

自从那家伙在半空中打出那几发烟雾弹，把底下的局面彻底搅乱之后，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自己展开红星重工的领域，领域内也根本没有顾无亡的影子。

那孙子去哪了？

顾异扯了下嘴角。他绝对不信顾无亡大费周章跑进来，就只为了单纯的找乐子。

答案很明显了。对方也是冲着老龙来的。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顾异的心底渐渐泛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顾无亡干的，那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也有类似“收容”或者“掠夺”诡异核心的能力。

一张和自己原主一模一样的脸，对RSCP抱有明显的敌意，再加上这种极其邪门的能力……

顾异脑海里闪过当初在Site-42地下基地的记忆。

现在可以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了，那家伙，八成就是自己被RSCP绑架后诞生出来的产物。

只不过看这架势，RSCP没有控制住对方？自己玩脱了？

如果对方真的掌握着类似自己图鉴的收容成长能力，那事情就彻底麻烦了。

看看自己这大半年靠着收容诡异成长得有多快，就能掂量出那个疯子的潜力有多恐怖。这绝对是一个头号大敌。

目前完全摸不透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最终目的。但有一点顾异很清楚：事情大条了。

不管那个长着自己脸的疯子打算在暗地里搅和什么风雨，自己都必须加快速度了。

手里的底牌和势力，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砸实、扩充。

顾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慢慢缓和下来。

视线低垂间，一只苍白纤细的手递到了他眼皮底下。手里捧着一团暗红色的胶状物。

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两步外，显然是刚才看顾异脸色难看，一直没敢出声打扰。

“捏一捏吧。”小姑娘把那团软泥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心里烦的时候捏几下，超管用的。”

顾异愣了一下，看着嘉拉那双清澈的眼睛，原本一身的冷冽煞气不知不觉散去了一大半。

他伸手接过那团暗红色的软泥，在掌心里揉搓了几下。

冰凉，柔韧，带着极强的回弹性。随着手指的发力，那团软泥在指缝间变换着各种形状，竟然莫名地把积攒的烦躁吸收了不少。

手感确实不错，难怪嘉拉整天抱在怀里揉搓。

顾异嘴角牵起一丝弧度，随手把那团暗红色的软泥抛还给嘉拉。

“谢了。”

软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嘉拉显然没防备他会直接扔过来，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伸出两只手去捞。

“啪叽”一声，软泥砸在她手心里，险些滑掉在木地板上。

嘉拉赶紧把那团软泥重新捧稳，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她仰起脸，有些嗔怪地瞪了顾异一眼。

“怎么乱扔呀……”嘉拉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软泥捏回圆溜溜的原状，“摔散了怎么办。”

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顾异心底最后那点烦躁，也跟着彻底散干净了。

从椅子上站起身给嘉拉小小的赔个不是后，顾异掀开深色的布帘，大步走进了当铺的后库。

这趟浑水虽然被人当了枪使，但总归不是白跑一趟。

那个巨大的玻璃陈列罩静静地矗立在空地中央。

老王正背着手，站在【红星齿轮厂】的玻璃罩前，大半个身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盯着里头看得目不转睛。

听见脚步声，老王回过头，粗糙的脸上满是惊奇：

“你小子刚才在外头到底干嘛了？刚才这厂子模型里头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天上就砸下来个带履带的大铁疙瘩。老子凑近了一瞅，好家伙，RSCP的重型陆行舰。你打劫他们了？”

顾异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子坐下。

“别提了，被摆了一道。”

顾异没有长篇大论，用最简练的口吻，把梦海里发生的事给老王透了个底。

“我估摸着，那孙子一路上装疯卖傻，就是拿我当挡箭牌吸仇恨。”

老王听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局做得够绝。”老王砸了咂嘴，“不过这趟咱也不算空手而归。RSCP那艘陆行舰，可是废土上拿钱都砸不出来的好货。RSCP的科技可比我们人联好不少，之前我们可眼馋不少对方的好东西，按你说的，这玩意竟然能在梦海里移动，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战略价值。只要我们能吃透，咱们的硬实力直接上一个台阶。”

“那走吧，我们去看看。”

顾异站起身，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罩上，“会会咱们的俘虏。”

意念微动，两人化作两道流光，瞬间降临在微缩厂区的二号备件仓库内。

宽阔的水泥地坪上，那艘“庇护所”级陆行舰静静地趴在地上。铅灰色的装甲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周围的几根近防炮管还在往外散发着焦糊味。

此时的陆行舰指挥舱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魏恩握着配枪，死死盯着外部监控屏幕。各项物理指标全乱了，外部的力场被彻底锁死。

在RSCP的行动准则里，陷入这种无法解析的封闭C级异常空间，基本等同于宣判死刑。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不可名状的恐怖袭击、或者遭遇抹杀的准备。

“轰隆隆——”

仓库沉重的防爆卷帘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上升起。

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

魏恩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其余的特遣队员也纷纷架起高能武器，死死瞄准大门的方向。

脚步声响起。

没有扭曲的触手，没有癫狂的嘶吼。

两道人影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仓库。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旁边跟着个穿旧战术背心的中年男人。两人的神态极其自然，就像是下班后走进自家车库准备检修车辆。

指挥舱内，魏恩盯着屏幕。

他当然认不出眼前这个人类模样的青年，就是刚才在广场上的重甲怪物。

但在这种环境里，两个人能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过来，本身就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顾异走到陆行舰前方，仰头看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声音在厂区规则的加持下，清晰地回荡在指挥舱内：

“引擎熄火，武器下线，把舱门打开。”

顾异语气平淡：“你们现在停在我的地盘上。”

舱内陷入死寂。

这帮人刚才没被红星厂的“清算规则”瞬间抹成废料，全靠这艘战舰自带的抗空间转移与现实稳定技术。

虽然硬抗住了第一波强制拆解，算是变相救了他们自己一命，但现在能源见底，他们被彻底锁死在这个C级厂区里，成了瓮中之鳖。

老王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

“阿异，一会门开了，别费力气去审讯。”

老王盯着那厚重的装甲门，语气里透着老特工的经验：“我之前在下头审过你抓进来的那几个。这帮RSCP的人，尤其是高级队员，脑子里全都植入了忠诚模因。稍微问点涉及组织核心的，他们不是翻白眼就是直接引发心梗。而且高压洗脑出来的，普通的鞭子撬不开他们的嘴。”

顾异微微点头。

“咔——嗤——”

刺耳的气压泄出声响起。

陆行舰侧面的厚重装甲门缓缓向下展开，搭在水泥地上。

魏恩带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他们把手里的枪全部关掉保险，枪口朝下，排成两列安静地走下跳板。

他们没有反抗，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面临死亡的崩溃与恐惧。

在他们认知里，这是一处拥有极高智慧、能建立独立规则领域，并且可以正常交流的人形异常实体。

在面对压倒性且具备沟通能力的智慧型异常时，特遣队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武力收容，而是保全有生力量，转入“记录与观测”模式。

只要活着，哪怕是作为异常实体的阶下囚，也能摸清对方的活动规律、收容喜好和底层逻辑。

这帮人与其说是投降，不如说是在把自己当成活体探测器，试图继续执行最后的情报收集任务。

顾异看着魏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立马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不怕死，想收集情报？那就如你们的愿。

顾异意念微动，红星厂的底层规则瞬间降临。

这群RSCP特遣队成员身上的高科技防暴装甲、战术头盔，连同手里的重型火力，在一阵扭曲的微光中全部被工厂强制剥离，“当啷”几声堆成一堆废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套散发着机油味的蓝色老式劳保服。

“交给你了。王队。”顾异转头看向老王。

老王咧嘴一笑。

把这群心怀鬼胎的俘虏扔给老王后，顾异转身离开车间，穿过后库的布帘，走回当铺前店。

他刚走到柜台前，正准备抽离意识下线。

“滋啦——”

放在黄铜收银机旁边的明黄色塑料儿童对讲机，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顾异脚步一顿。

没想到对方还敢打来？

他走过去，拿起对讲机，大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沉思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他倒要听听，那个坑了自己一把的疯子还有什么脸打电话过来。

“喂？喂喂？听得见吗黑心老板？”

对讲机的小喇叭里传出顾无亡那散漫欠揍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别生气啊，刚才事发突然，我要是不溜快点，咱俩都得被那帮白大褂的大招给扬了。而且我也是救了你一命的，怎么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顾无亡嘿嘿笑了两声，语气熟络得像个没心没肺的旧相识：

“虽然过程有点小插曲，但结果是好的嘛。你看你不但没缺胳膊少腿，还白捡了一艘大铁船。这波合作双赢啊！以后这种肥差，咱们可以多多走动。友谊长存，随时欢迎致电哈……”

顾异眼神毫无波澜。

这番不着调的鬼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你也没吃亏，这事翻篇，咱俩别结死仇。

在没摸清对方的软肋、想到彻底制衡对方的手段之前，顾异不打算跟这个危险的乐子人再有任何口舌之争。

顾异连一个字都没回，“咔哒”一声，直接切断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他把那个黄色的塑料玩具扔回柜台角落。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现实里公司的架子彻底搭起来。赶快升级图鉴到LV5级。

顾异闭上眼，意念斩断与当铺的连接。

意识瞬间从这片干燥朽木的气味中抽离，顺着坐标直坠现实。

……

与此同时。

现实世界，一处没有坐标标记的RSCP绝密站点内。

偌大的环形简报室里灯光昏暗，气温常年维持在冰冷的恒温状态。只有中央服务器运转的低频底噪在空气里回荡。

形而上学与叙事干预部的首席分析员站在长桌旁，将一份只有单页的纸质报告推向长桌尽头。

在那里，阴影中坐着此次行动的最高授权者——【O5-5：防火墙】。

“O5-5阁下，RSCP-3309异常归档机制的最终结果已经确认。”

分析员的语调有些生硬，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汇报的客观性：“叙事剪裁未能生效。”

阴影中的O5-5没有出声。

分析员停顿了一下，继续汇报：“我们按照标准流程，向目标维度注入了叙事逻辑崩坏剂，试图将其标记为不合格的残次文本，以此引动上层叙事者的抹除干预。”

“但在观测结果中，上层叙事……拒绝了这次抹除。”

简报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上层叙事拒绝抹除。这在形而上学部的行动记录中，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在RSCP的底层理论里，他们所在的宇宙不过是更高维度的“作者”或“观测者”笔下的一段叙事。

3309机制的本质，就是通过故意写坏一段档案，让上层叙事者觉得“这个设定太烂了”，从而将其从设定库中随手删除。

但这次，这把无往不利的降维剪刀，卡壳了。

“目标空间在剪裁降临前发生了内部坍塌。深潜者-03特遣队与陆行舰的波段信号，从我们的叙事基线上彻底消失。”

分析员低头看着桌面：“根据推测，他们被卷入了某个拥有极高叙事权重的未知变量中。因为这个变量的存在，上层叙事者认为该区域的情节具有保留价值，从而驳回了我们的删改申请。”

O5-5在阴影中交叠起双手，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金属与木材碰撞，发出两声闷响。

“关于那个未知变量和消失的舰队，调查组有什么预案？”O5-5的声音经过多重加密处理，透着不辨男女的机械质感。

分析员立刻回答：“技术科申请调动深空灵媒矩阵，对残留叙事波段进行全频段追踪，我们有把握在三个月内锁定——”

“驳回。”

冷硬的两个字直接打断了分析员的汇报。

分析员愣在原地，有些不解地看向长桌尽头。一支满编的精锐特遣队和一艘庇护所级战舰凭空蒸发，在以往的任何一次收容失效案中，总部的反应都该是不计代价的追查。

“封存这份报告，保密级别提升至最高级。”

O5-5的指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即日起，停止针对C-014锚点事件的一切后续追踪。抹除深潜者-03特遣队在近期任务列表里的所有痕迹。防务局那边如果问起，定性为遭遇深海乱流，全员殉职。”

“阁下，我们不去查清楚那个未知的……”

“不要去凝视深渊。”

O5-5冷冷地打断他：

“既然上层叙事拒绝了抹除，就说明那个未知变量在观测者眼中是有价值的。我们现在强行去追踪它、干预它，就会把我们自己牵扯进这段高危的叙事线里。”

“一旦引起上层叙事的过度关注，等待RSCP的，可能就是一次波及整个现实基底的叙事重构。”

阴影中的人缓缓站起身。

“把卷宗锁死。就当他们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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