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继续体察民情

张兴和恭王李正明刚入天津城地界，早有预先安排好的接应人手便寻了上来，上前接应二人。

这处供他们用来掩护身份的皇家御用商号名称清瓷院，是近些年来才上位的，还没在天津本常设的分号院落。

一行人便依照原定计划，拿出预先备好的身份凭证，在靠近码头的街巷里租下一处两进的宅院，权当落脚之处。

安顿妥当之后，张兴和李正明二人便开始细细梳理此行要办的正事。

此时的御用瓷器，并非世人所想那样，全部由地方官府进贡贡品。

大顺宫中日常使用的大量日用瓷器，碗碟盆盏，大多是由南方瓷窑烧制，走漕运海路运抵天津港。

货品运到港口之后，再由朝廷派人在此挑选采买，核验成色数量，之后再转运送入紫禁城。

贡品数量有限，只供祭祀大典等重大场合使用，后宫、御膳房日常消耗，大半靠这般市面采买得来。

此番恭王李正明便是以清瓷院少东家的身份，实地摸透这一套采买流程，再借此见识一下大顺实际的商业环境。

一方面要看，南方瓷窑运过来的货品成色优劣，码头中间商行如何经手周转，另一方面也要查访，这当中是否有官吏与牙行串通、在价钱上做手脚、从中牟利的弊病。

对外，李正明便是这家御用商号的少东家，张兴则是随行参赞。

住下的头两日，二人便改换商贾装束，时常出入码头街市。

李正明本久居深宫王府，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朝堂官员和世家勋贵，很少见识码头市井之间真实的商业氛围。

如今借着少东家的外壳，他得以亲眼看见天津港码头的热闹景象：成百上千艘漕船、海船停泊岸边，南方运来的瓷器、茶叶、布匹一筐一筐从船上搬运上岸，牙人穿梭在客商之间讨价还价，各行商人往来交涉，人声嘈杂，烟火气扑面而来。

不少瓷器牙行掌柜听闻京城新晋的御用瓷器行清瓷院的少东家要采办大批瓷器，纷纷主动登门拜访，游说招揽，极尽殷勤。

张兴也快速把自己代入参赞的角色。

每一次与商人打交道，他都不动声色站在李正明身侧。

商人报价，他便在心里默默核算瓷品成色、运费损耗，分辨报价里面几分实价、几分虚利；

听掌柜吹嘘自家货源，他便旁敲侧击打听南方各大窑口的供货行情、漕运路途损耗，还有码头牙行抽取的佣金比例。

私下回到租住的宅院，张兴便会把今日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整理清楚，条理分明讲给恭王听。

““德昭兄，咱们如今扮作出来采办的商号中人，不能只听商户的一面之词。

第一，得辨明窑口。比如同样是日用白瓷，不同窑口烧制，本钱便能差上一大截，不可只看表面光鲜。

第二，走海运漕运一路北上，风浪颠簸、装卸磕碰，瓷器难免会有折损，这损耗该如何核算，本就是做生意里头很有讲究的地方。

第三，码头牙人居间牵线搭桥，抽成高低各有规矩，也能从中看见商户和各方办事人之间盘绕往来的人情利害。这些，都是咱们在此处可以多看多留意的世情。”

李正明坐在案边，认真听着张兴剖析，往日在书本策论里读到的市井商情，此刻终于落到了眼前活生生的现实当中。

二人自二月末抵达天津港，安稳落脚租下的宅院后，便彻底褪去皇子和翰林院官员的姿态，日日以京城御用商号少东家、随行参赞的身份行走码头商市。

十余日的时间里，二人潜心混迹市井，摸清天津港瓷器采买的全套规矩与底层生态。

白日里，李正明端坐会客，模仿世家商号少主的沉稳气度，对接各地来津的瓷商、牙行掌柜；

张兴则立于旁侧，或是核价对账、或是旁敲侧击打探行情、或是周旋应对各色人等。

晚间回院，二人便复盘整日见闻，梳理天津真实的商业现状，所见所闻，皆是朝堂文书上从未记载的世俗百态。

这片港口商贾云集，从无绝对的善恶黑白，人人皆是顺势谋生。

往来的南方瓷商各有难处。

漕运千里北上，海风潮湿、装卸磕碰，每一船瓷器都有固定折损，本钱损耗压得商户喘不过气。

更棘手的是沿途关卡众多，码头巡检、税吏、地方差役各有各的规矩。

寻常商户卸货过关，总要被税吏刻意挑剔货品品类、在称重上做手脚，多出不少本可省去的厘金；若

是不肯破财打点，便会被百般刁难，拖延卸货时日，耽误交货工期，积压的货品只会损耗更重。

久而久之，商户们也只能认了这套行规。

而商人之中，亦藏着极致的逐利与狡黠。

有本分商户谨守规矩、薄利经营，只求安稳回本；

也有黑心商贾毫无信誉，专做欺瞒牟利的勾当。

他们将残次裂纹的次品瓷器打磨翻新，混在优等货品中售卖，哄骗初次合作的外地客商；

或是压低进价收购底层小窑户的粗瓷，转手翻倍高价卖出，层层压榨底层手艺人的微薄生计。

同业之间更是竞争残酷，抢客源、压价格、散布谣言诋毁对手，皆是常态，一切皆为利字先行。

十余日的体察，让久居深宫的李正明彻底看清，京城一纸寻常的御用采买政令，落地天津港，便是无数人的生计博弈、层层的利益纠葛。

转眼进入三月上旬，二人早已摸透本地商情、货品成色、市价行情与各方门道。

原本此番出宫，乃是嘉治帝考察皇子实务阅历的密令，只叫他置身市井，亲眼看一看天津港口真实的商事民生，体会政令下行之后世间百态，并不需要他去查办什么是非，更不必亲自去纠察弊病。

但清瓷院这家商号本就有固定的宫廷瓷器采买刚需，李正明身在其中，看着成熟的货源、稳定的渠道，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经商营利的快感，

堂堂恭王殿下打算亲力亲为敲定一笔大额日用瓷器采买单，完整走完询价、议价、签约、定货的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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