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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哥哥闻味,妹妹数数


“您这筛子,是六十目的?”

老师傅的手指搭在铜丝上,沿着筛面摸了一圈。

后灶里的人全停了手。

陈大炮把毛巾搭到灶沿,扫了他一眼。

“伺候胡椒粉,粗一分细一分,舌头都能尝出来。”

老师傅的手指停在筛框边缘,摩挲了一下打磨光滑的铜口。

他没再追问,把手收回去,冲陈大炮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跟吴德全出了后门。

吴德全走到巷口回了一次头。他的目光越过半掩的门板,落在灶台角那把铜筛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老师傅已经拐进了巷子深处,脚步比来时快。

马婶从前头探进来,声音压着半截。

“大炮叔,那老师傅什么来头?腌了四十年酱菜的人,一眼就看出目数?”

“干了一辈子细活的人,手指头就是尺。”陈大炮把铜筛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拿干布盖住。“行了,别琢磨人家,备你的货。”

“得嘞。”

马婶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传回前厅。

第二天,天刚擦亮,院子里的石榴树梢挂着一层薄霜。

陈大炮搬了张小方桌到什刹海分号后院的石板地上。桌面擦得干净,十几只粗瓷碟子一字排开。

虾皮、干贝、香菇、木耳、枸杞、黄花菜、桂圆干、陈皮、紫菜、虾米、花椒、八角、白胡椒粒、干姜片。

一碟一碟码得整整齐齐。

陈安站在桌边,脑袋刚过桌沿,两只手扒着桌面往里看。

“爷爷,今天练什么?”

陈大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棉布条,在手里展了展。

“鼻子就是你的眼睛。闻。”

棉布条蒙上去,在脑后打了个松结。陈安的手在空中摸了两下,被陈大炮按住。

“手放桌上,别动。”

陈安两只手老老实实搁在桌沿。鼻翼动了动,后院的味道一层层涌进来。石板地的潮气,灶房飘出来的鱼汤底味,老砖墙上晒过太阳的干燥气。

陈大炮端起第一碟递到他鼻子底下。

陈安吸了吸。

“虾皮。咸的。”

“第二个。”

碟子换了。一股浓郁的海味贴着鼻尖过来。

“干贝。”

“第三个。”

“木耳。没什么味。”

“有味,你再闻。”

陈安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戳进碟子里。

“……土味。像下雨天的泥巴。”

陈大炮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一碟接一碟递过去。枸杞、黄花菜、桂圆干、陈皮、紫菜。

陈安一个不错,报得又快又稳。

到第十碟,陈大炮的手停了一息。他端起碟子,在陈安鼻子底下晃了晃。

陈安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香菇。”

“哪儿的?”

陈安又闻了两下,嘴抿着。

“……就是香菇。”

陈大炮没说话,换了第十一碟。

陈安闻完,脑袋歪了歪。

“也是香菇。跟刚才那个差不多。”

“差哪儿了?”

陈安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他又吸了两下,鼻翼轻轻动着。

“这个淡一点。”

陈大炮把布条解开。光照进来,陈安眯着眼看桌上两碟香菇。

“十二种主料里,你认对十种。剩下两种,都在这里。”

陈大炮拿起一片香菇掰开,搁在陈安摊开的手心里。

“伞盖厚,断面白,房山的。炖汤。”

又拿起另一片掰开,放到另一只手心。

“伞盖薄,断面发灰,河北的。炒菜。”

陈安低头看两只手心里的香菇。左边那片肉厚,断面发白,闻着味重。右边那片薄,断面有点发灰,味道散得快。

“记住了。”

陈大炮转身收碟子。

陈安捏着两片香菇,瞅了瞅爷爷的背影,把东西塞进棉裤口袋。

石桌另一头,陈宁趴在桌沿,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对闻味没兴趣。

陈安每换一碟,她的眼珠就跟着挪一下。碟子换到最后,她的小嘴也跟着数完了。

陈大炮收完桌上的碟子,回头看她。

“宁宁,桌上有几种?”

陈宁从左扫到右,胖手指在桌沿轻轻点着。

“十四。”

陈大炮停了一下。

“再数。”

“十四。”

陈宁抬起胖手,指向桌上两只小碟。

“虾米和虾皮是两种,不能算一碟。”

马婶从后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嘴刚张开要说话,听见这句,嘴又合上了。

廊下,林玉莲把炭笔停在账本上。

她抬头看了看女儿,手指在账页边缘轻轻压住,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陈大炮走到灶房门口,从小碟里取出一颗炒花生。

花生壳被他两指一捏,咔地裂开。

他剥出花生仁,递到陈宁嘴边。

陈宁张嘴接住,嚼得咯嘣响。

“你哥的鼻子,你的眼睛,都是吃饭的本事。”

陈大炮的大手落到她脑袋上,掌心盖住半边头发。

“一样都不许糟践。”

“爷爷,我也想闻。”

“想闻?”

“嗯。”

陈宁点得认真。

“但我想先数完,再闻。”

陈大炮笑了声,把花生壳拢进掌心。

“成。先数,再闻。”

陈安蹲在石桌腿边,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两片香菇,确认还在。他抬头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把手缩回来搁到膝盖上。

傍晚收了摊,铺面门板一块块卡回槽里。

灶膛封了火,碗筷洗净倒扣。一家人回了莲花胡同。

老莫在院门口等着,帆布包斜挎,靠着门框。

等陈大炮把两个孩子交给林玉莲抱进屋,他才凑上来,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盯了老范三天,今天多看见一样。”

陈大炮站在廊下,拿毛巾擦手,没催。

老莫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烟盒纸,纸上画了几条线。

“老范不只去茶馆。”

“他每隔三四天,推车拐进鼓楼东大街。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板车一放,人进去待一刻钟。”

“出来时,麻袋的位置变了。”

陈大炮接过烟盒纸。

“店里什么人?”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总压着一本笔记本。”

老莫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我从对面馒头铺看过两回。老范跟他说话,笔记本从头到尾没翻开。可老范一走,那年轻人就把麻袋重新摆一遍。”

陈大炮把毛巾叠好挂在廊柱钉子上。

“你进店了?”

“没进。”

老莫把烟盒纸递过去。

陈大炮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先按住。”

老莫看着他。

“文具店也不动?”

“分号刚开,德顺号刚接上。先把眼前的买卖理顺。”

陈大炮把毛巾叠好,挂到廊柱钉子上。

“线头在手里,跑不了。”

老莫点头,转身掀帘子进了自己屋。

帘子落下来,廊下只剩陈大炮一个人站着。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回了灶房。

夜深了。

林玉莲把两个孩子哄睡,陈宁翻了个身,胖手搭在哥哥胳膊上,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十四”。

椅背上搭着陈安脱下来的棉裤,裤兜鼓着两个小尖角,香菇的干香混在旧棉花的气味里,谁也没留意。

第二天一早,那条棉裤穿在陈安身上,两片香菇跟着他,进了机关幼儿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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