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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两百斤雪花粉进京


天还没亮透,什刹海分号后巷响起车轮声。

石板被车胎碾过,发出一阵闷响。一辆解放牌大卡倒进胡同,车斗里码着十袋面粉,麻袋扎得结实,袋口朝上。

押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棉帽压着眉毛。他跳下车,先往后巷扫了一圈。

方掌柜没亲自来,跟车的是铺子里的进货员小刘。

小刘站在车斗边搓手,白气一口口往外冒。

“陈师傅,这批粉从张家口提前两天装车,走的干道,路上没受潮。方掌柜交代过,袋口要是有一点返潮,整批退回去。”

陈大炮从后门出来,围裙还没系,袖子已经挽到肘弯。

他走到车斗边,拍了拍最上面那袋面粉。

麻袋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大炮抠开麻绳扣,抓出一把面粉,摊在掌心。

粉粒细,手感干爽。

他用拇指和食指搓开,面粉在指腹间聚成团,松手后还挂着一点筋性。陈大炮又凑近闻了闻,麦香干净,没沾仓味。

他从粉堆里挑出两粒深色麸星,搁在指腹上碾碎。

麸皮碎得利落,没带杂粮渣。

押车汉子一直盯着他的手。

“粉是好粉。”陈大炮把袋口重新扎紧,拍了拍麻袋。“方掌柜没糊弄我。”

押车汉子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松下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烟牙。

小刘从车斗上跳下来,递过来一张盖了红章的提货单。

“陈师傅,这批两百斤整,十袋,每袋二十斤。方掌柜说了,品次有问题随时退。”

马婶从后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车斗上的面粉袋子,又看了一眼陈大炮搓粉的手,咂了咂嘴。

“陈师傅,您就摸一把就知道好坏?”

陈大炮把提货单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好面自己会说话,擀开就知道了。”

他朝老莫一抬下巴。

老莫从侧门出来,和押车汉子两个人把十袋面粉从车斗上卸下来,码进后院靠墙的干燥角。

每袋搁在木架子上,底下垫着干稻草,离地三寸。

陈安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铜筛,歪头看搬面粉。等最后一袋码好,他凑过去闻了闻袋口。

“爷爷,这个面香。”

“河套的麦子,日照长,筋性足。”陈大炮摸了摸他脑袋。“回去练你的。”

陈安抱着铜筛回了灶房,小板凳上一蹲,手腕稳稳一压,白胡椒粉落进碗里,铺得比昨天还匀。

马婶已经把二十份速冻馄饨备好了。

煎的十份,干拌的十份,分开装在两个木框里。

油纸一份份裁好垫在底下,葱花和酱油包用棉线扎紧,塞在馄饨旁边。

“陈师傅,这二十份够不够?万一吴掌柜那边卖得快……”

“先二十。”陈大炮把灶膛的火拨旺,架上鱼骨汤锅。“跟吴掌柜说,卖不完算我的,卖完了别声张。”

马婶眨了眨眼。

“卖完还得藏着?”

“他自己的摊子,卖的是德顺号的馄饨。声张了,客人认的是恒丰祥,他面子上过不去。”

马婶想了想,点头应下。

“成。给人留脸,生意才能做长。”

她把木框盖好,拿干棉布裹严实,搁在柜台边等人来取。

雷国庆一早就去了德顺号那边。

他没进铺子,在斜对面买了碗豆腐脑蹲着吃,眼睛盯着德顺号门口。

中午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快了一截。

“大炮叔!”他从后门闪进来,脸上藏不住兴奋劲儿。“德顺号那边,成了。”

陈大炮正在灶台前擀皮子,手里的擀面杖没停。

“说。”

“吴掌柜把馄饨锅支在油条锅旁边。头一锅鸡汤馄饨端出去,几个老客全愣了。”

雷国庆蹲在灶房门口,手掌在空中比划。

“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问吴掌柜什么时候添了新品。吴掌柜只说,先试试。”

马婶从前头探进来。

“那老头买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油条咬一口,馄饨也要一碗。”

雷国庆咧嘴。

“第一只咬开,他就停不住了。吃完又加一碗,临走还跟旁边的人说,德顺号这馄饨比国营饭店的强。”

马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煎馄饨呢?”

“煎馄饨更邪乎。”

雷国庆拍了下大腿。

“吴掌柜把煎馄饨在铁锅里一煎,底壳那个焦香味啊,直往街上窜。我蹲在对面吃豆腐脑,都闻得一清二楚。有个骑车路过的小伙子,车把一歪差点撞电线杆,掉头回来买了两份干拌的,说给单位同事带。”

陈大炮擀面杖在案板上磕了一下,面皮翻了个面。

“炸油条的师傅呢?”

雷国庆笑了。

“头半个钟头蹲着抽烟,后来客人多了,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帮着吴掌柜吆喝。那嗓门比吴掌柜还大。”

马婶拍了一下柜台。

“嚯,连炸油条的都帮着卖馄饨了。”

林玉莲从侧门进来,陈宁骑在她脖子上,两只胖手揪着妈妈头发。

她把陈宁放到石墩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算盘,坐下来拨。

“国庆,吴掌柜那边卖了多少份?”

“二十份干干净净,一个不剩。煎馄饨最先卖光,干拌的第二,鸡汤的最后走完。我走的时候,吴掌柜正在刷锅,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又高兴又拧巴。”

陈大炮把擀好的皮子码在案板上。

“拧巴什么?”

“大概是高兴馄饨卖光了,又堵得慌。毕竟不是自己的手艺。”

陈大炮把擀面杖搁下。

“他能把这碗馄饨从我手里接过去煮好、端出去卖掉,火候自己掌、客人自己招,这就是他的手艺。厨子做菜是手艺,掌柜做生意也是手艺。”

林玉莲拨完算盘,抬起头。

“二十份速冻馄饨,成本算在分号出货价里,德顺号零售价他自己定。账走月结,和他干货的货款一块儿结。”

“货量呢?”

马婶问。

“让他自己掂量。”林玉莲把算盘推到一边。“咱们不追着喂。追着喂,他就成了咱们的伙计。不追不喂,他自己来要,那是他德顺号在做生意。”

陈大炮看了儿媳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傍晚擦黑的时候,德顺号那边果然捎了话来。

跑腿的是吴德全铺子里切面的小徒弟,十六七岁,进门先鞠了个躬。

“陈师傅,我们掌柜说,明天要三十份。煎的十五,干拌的十,鸡汤的五份。”

马婶报数报得嗓门发亮。

“三十份!比今天多了一半!”

小徒弟又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的货款,掌柜说不欠隔夜账。”

林玉莲接过信封,抽出钱数了数,和出货价对得上。她把钱夹进柜台抽屉,顺手在裁好的纸条上记了笔数。

“回去跟你们掌柜说,货量可以加,但提前一天报数,当天做当天送,不存隔夜馄饨。”

小徒弟应了,转身跑了。

夜里,灶房的火压着半截灰。陈安蹲在小板凳上练铜筛,手腕一抖,白胡椒粉落进碗里,薄薄一层,边缘齐整,没散到碗沿外头。

陈大炮站在旁边看了三碗,一碗比一碗稳。

“手腕别晃。”

“没晃。”

“嗯。”

陈宁蹲在面粉袋旁边,胖手指头点着袋子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七……”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从第一袋重新点。

“一、二、三……”

嘴里念叨:“爷爷加油。”

陈大炮从灶台上端下一碗鱼骨汤,搁在门口晾着。老莫从廊下过来,接过碗蹲着喝。

“明天德顺号三十份,加上分号自己的量,面粉消耗比今天多四成。河套粉刚到,先紧着分号用。德顺号那边,掺一半北新桥的粉。”

老莫喝完汤放下碗。

“吴掌柜能吃出来?”

“吃不出来。他那边是早点摊,煎的和干拌的对面皮筋性要求没堂食那么高。分号的馄饨才是招牌,河套粉一粒都不能省。”

老莫点头,把碗送回灶台。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分号后门口站了两个人。陈大炮出来倒洗锅水,一抬头就看见了。

吴德全侧身让开半步,身后跟着个围灰布围裙的老头,六十来岁,背微驼,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渍。

吴德全开了口,嗓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郑重。

“陈师傅,这是我们德顺号做了四十年酱菜的老师傅,今天,他想跟您讨碗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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