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无视存在

月儿提着沉重的水桶，吃力地走来花园为几株精心栽培的腊梅浇水。正巧沙雅和一众歌姬在花园的凉亭内品茗休憩。沙雅身旁的一名黄衣歌姬向沙雅使了使眼色，示意月儿的存在。

        沙雅和众人看到月儿后，却都如同有默契似的立刻安静下来，各有所思。

        谁都知道月儿是晟崇的前王妃。下堂之妻，本不需要过多关注。可是月儿的出色，令她们中的任何谁都黯然失色，谁也都保不准哪一天月儿就会重获宠爱。最会察言观色的歌舞姬怎会体察不到晟崇的真实心思，她们自觉自己只不过是个临时的代替品，等到崇王利用完她们与月儿和好后，她们的荣光和奢华的生活就如同做了一个美梦般消失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们对月儿是又怕又恨，心中希望月儿从此消失，可是却丝毫不敢有任何妄动。

        可沙雅例外，她仗着对自己相貌和才艺的自信，又获得晟崇比旁人更多的青睐和宠爱，开始目中无人。誓要和月儿比试比试，到底谁在晟崇的心中更有分量。

        想到这里，她旋即起身，示意众人同她一起去会会眼前的前王妃。沙雅体态妖娆，不可一世地走到月儿面前，怪声怪气地说：“这不是王妃娘娘吗？妾有眼无珠，还以为是哪个又丑又臭的奴隶，请娘娘恕罪。”沙雅虚情假意地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月儿事先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也在，否则绝不会踏入这里。

        “沙雅，你是糊涂了吧？她现在已经不是王妃了，你怎么跟一个女奴行礼？”橙衣歌姬知沙雅意在让月儿难堪，故意在一旁帮腔。

        “我竟把这事给忘了。”沙雅恍若惊醒，神情夸张，引起一阵笑声。

        月儿知她们来者不善，不想招惹是非，拎起水桶就要离开。

        “这么就想走了？你已不是王妃，还摆什么王妃的架子？”沙雅不悦，拦住月儿的去路。

        “你想怎样？”月儿被拦，知道沙雅不肯轻易放过她。

        “你现在的身份可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没有我的允许，竟敢目中无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还不快跪伏在地上给我们磕头认罪。”

        面对无理取闹的刁难，月儿自然懂得这些歌姬是把她当成了假想敌，但是她对同她们争风吃醋丝毫不感兴趣。

        沙雅见月儿丝毫没有就范的意思，还表现出对她们不可理喻的无奈神情，隐约映衬出她们的可怜，一时怒从心起，一脚将月儿提着的水桶踢翻。水花四起，飞溅到月儿身上，月儿顿时狼狈。这还不算，沙雅抬手用力推搡，月儿失去重心，向后蹭了两步，撞在花树上，又被花树反弹，摔落在树旁，裸露在外的手臂、手背和刮蹭的血痕立时红白分明。

        早已在暗处冷眼看戏的杨乐，嘴角勾起一阵一阵大块淋漓的笑。平素里强装与月儿交好，实在难为她。她不止一次想像沙雅一样将月儿推到在地，最好月儿永远都无法起身，从此消失，她才最高兴。

        正得意时，杨乐不经意扫向旁处一眼，目光立时冻结。

        那处同样隐蔽的地方，晟崇正用利箭般的眼神射向围着月儿的一群人，那冲动之下的迈步随即收住的一晃，显示出他多想上去手刃那群人，可就算握到指骨节惨白无血色，他还是忍住了。额上暴起的青筋，显示他极力压制的怒气有多强。

        见此一幕的一瞬间，杨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毫不犹豫地朝月儿的方向跑出去，装作刚刚现眼前的一幕。

        “你们这些坏人，走开！”杨乐几乎是飞奔过去，跌撞地推开众人，闯到月儿身边。“月儿姐姐，你没事吧？”扶起摔倒的月儿，检视月儿身上的伤，外加几滴鳄鱼的眼泪，好姐妹的戏做得十足。杨乐一边搀扶着月儿，一边斥责沙雅她们，“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王妃也是你们能欺负的？”

        “杨乐姑娘，据我们所知，她是前王妃。”沙雅提醒，说完还出一阵嘲笑。

        “就算是前王妃，一根手指也比你们这些下等人尊贵。不要仗着王爷多看你几眼，就忘了自己的卑贱身份。等哪天王爷和王妃和好如初，你们就等着像敝履一样被丢掉吧。”

        杨乐的话正戳中众人的痛处，她们最怕的就是失宠，如今杨乐还用敝履形容她们，这不动声色就激怒了她们。“你又是什么东西？赖在王爷府中怀的什么下作心思，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怕是也等着王爷的垂青？”沙雅眼毒，又有女人的直觉，多少也能看出杨乐的心思，所以她这话并非完全是情急之下的胡说八道，“我今天倒要看看，王爷是重视你多一些还是爱我多一些。”

        沙雅言闭，完全不顾平素里的优雅得体，撸起袖子就去厮打杨乐，月儿自然拦阻，沙雅就连同她一起撕扯。

        欺负欺负月儿这个下堂王妃，赌崇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杨乐说什么也是当朝驸马的妹妹，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与她找麻烦，众人还没有胆大到像沙雅一样忘乎所以。众人一边拉架一边劝停，现场的混乱不忍直视。月儿于混乱中再次被推到，摔得似乎比上一次还重。而掉落在地上的树枝戳破她的手心，掌心传来钻心的疼。

        “住手！”如同一声惊雷在月儿头上炸开，月儿仰头，晟崇正站在她身后，怒目而视那一群作乱的人。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晟崇会俯身温柔地将她扶起，心急如焚地审视自己的伤，然后面露心疼地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小声斥责她的大意。就如同以前一样。可转瞬她就意识到那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如梦的泡影。因为晟崇已越过她，就像越过一块石头，奔到杨乐面前将她扶起，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

        晟崇扶起杨乐，神情关切。杨乐一手绾着被抓乱的头，一手攥紧衣领，表情委屈地跟晟崇哭诉，“请王爷为月儿姐姐做主，她们欺负姐姐。”明明是自己被打，她却丝毫不为自己讨公道；明明是自己故意用言语刺激，挑起事端，她却暗示自己是为月儿打抱不平。心机重没人看得出来，倒看出了深明大义。

        “王爷，是她先出口伤人！”沙雅当然不甘心束手就擒，极力争辩。

        “确实是杨乐姑娘先挑衅在前。”一旁的歌姬为沙雅帮腔。同为歌姬，她们当然要维护歌姬的利益，况且她们所言非虚。

        “王爷您看，大家都看到了。”沙雅顶着蓬头乱，还不忘装委屈，撒娇求做主。

        “放肆，小小歌姬竟敢目无世家小姐，还是本王府上最尊贵的客人，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吧？”晟崇的声音威严森冷，任谁听了都会联想到最严厉的惩罚，沙雅立刻噤声，不自觉浑身寒颤。“罗时，将她们……”晟崇本想说“将她们卖给最残暴的奴隶主”，这对歌姬来说可是比死还悲惨的下场。可这时晟崇心底却响起一个声音：你这样做，她会不高兴吧？恢复一些理智的晟崇作答：她心地善良，不会同意严惩一些命运坎坷的女子。如果我这样做了，她确实会不高兴。

        “罗时，你看着办吧？”晟崇不耐烦地将决定权甩给了罗时，然后就恨自己的不争气，终了还是摆脱不了月儿的左右。

        “属下领命。”罗时心知肚明晟崇交给自己处理的意图，那就等于是不想计较了。罗时暗道不论晟崇承不承认，月儿都让他变得感性了许多。但是他怜悯地看看歌姬们，她们想要继续留下来是不可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给她们一大笔足够安度余生的钱，各自谋出路去吧。

        “求王爷开恩。”看到晟崇毫不留情的决意和冰冷中带着厌恶的眼神，沙雅和众歌姬才知道害怕，她们求饶。可在她们还没弄清到底是因惹了谁才受此下场前，就被侍卫拖了下去。

        晟崇关切地查看杨乐的伤况，杨乐安慰晟崇自己无碍，他不必挂怀，还识大体地说，“月儿姐姐也受了伤。”

        “有些人只是个奴，不需要做主子的费心。”晟崇连看都未看月儿一眼，紧拉着杨乐离开。“走吧，本王找御医给你瞧瞧。”

        晟崇的漠视让月儿心痛不已，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她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伤远不敌心中的疼。

        晟崇搀扶着杨乐走开，同样一出院门，月儿看不到的地方就将她交给罗时，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但这一次，他没走几步又折回，重新接过杨乐，这让杨乐喜出望外，以为晟崇真的开始重视她。可在晟崇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打算：“杨乐那句话说得对，那群歌姬身份低微，想必月儿也没将她们看在眼里，不是威胁的威胁用来又有何用？可杨乐不同，她是名门闺秀，有做王妃的资格，换成她，才能让月儿感到威胁吧？虽然自己利用杨乐实属不妥，但眼下也没有别人可用，再说自己也就是做做戏，而且说到底，杨乐也是自家亲戚，就当妹妹般宠爱照顾吧也没什么不妥。”

        晟崇为自己的“妙计”自喜，却未预料到日后的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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