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新年

走访途中，张兴二人也曾撞见恶吏、地方劣绅欺压乡民的场面。

好几回，李正明怒火上涌，险些就要亮明恭王身份，当场惩治这些为恶之人。

张兴始终谨记出宫之前定下的规矩：此番下乡，二人只是旁观者，只体察见闻，不直接插手地方事务。

一来要守住国子监游学学子的伪装身份，二来，更要强迫自己沉下心看透世间百态，而不是凭一时意气出手。

他连忙拉住情绪激动的李正明，压低声音唤他的字：“德昭兄，你莫要忘了。

眼下你只是游学的监生，并非恭王殿下。

你此刻出手，不过解得了眼前一桩祸事，救不下天下万千受困的百姓，反倒违背了此番体察民情的初衷。”

李正明年过而立，并非一腔热血的少年人，听了这番话，胸中怒火慢慢压下，冷静下来。

可他终究不忍作恶之人肆意横行，暗中吩咐身边随从，私下略施惩戒，敲打了那伙为首作恶的人，却依旧没有公开身份干预地方公事。

心绪平复之后，二人继续走访乡野。

除了王狗儿之外，张兴陪着李正明，又亲自筛选出两名家境贫寒的寒门学子。

二人细细观察盘问，考察过少年们的品行心性，确认勤恳踏实，才决定以两人私人的名义长期出资接济。

供给他们笔墨课业，补贴家中日常口粮，不让有才的少年只因家贫荒废了学业。

为避免帮扶流于表面、半途而废，李正明特意嘱咐自己的随从信国公二公子李科与贴身太监杨二。

让他俩日后定期下乡回访，跟进王狗儿和另外两名学子的学业进度与家境变故，遇有难处随时接济兜底，将这份扶持落到实处。

乡中诸事交代妥当，张兴向李正明躬身辞行，作年前最后一别。

一月朝夕相处、共历民间疾苦，君臣二人默契日深。

李正明语气温和，特意叮嘱张兴年后回京常通音讯，切莫日渐生疏。

张兴礼数周全、分寸恪守，恭敬应下，态度谦和却始终保持适当距离。

辞别二皇子李正明之后，张兴动身返回京城，到翰林院点卯销假，重回官署。

这一个多月张兴行踪隐秘，翰林院之中不少同僚都满心好奇，拐弯抹角前来试探打听。

就算是私交甚好的同乡沈清辞私下问询，张兴也是守口如瓶，只以  “乃是宫中重要公务，不便外泄”  婉然回绝，半分内情也不肯吐露。

掌院学士温松年，连同张兴的直属上司，早前便已经接到嘱咐，并不追问张兴这一趟外出的具体经历，也没有给他安排新的馆阁差事，直接准许他休岁末年假。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京城里年关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张兴府中仆役早已在京城稳稳扎根。

阿财的妻子阿红，是随同周玉宁、周玉秀两姐妹一同北上入京的旧人。

如今阿才主外，统管府里采买采办、年俗杂物、院落调度；阿红主内，打理厨下起居，料理一众内务细务。

二人做事勤恳稳妥，偌大一座张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氏两姐妹身怀身孕，经过医者复诊，脉象已是十分稳固。

二人入京数月，早已熟悉京城街巷风物与过年习俗，原本还打算亲自上手，采买年货、布置宅院。

可纵然大夫再三说二人胎气安稳，张兴依旧不肯让她们操劳奔波。

采买置办、布置年节诸事，一概交由阿财、阿红夫妇全权处置，只让两位夫人安心静养，不必操劳俗务。

本朝京官年假制度明晰，如张兴这般翰林院官员，年二十八正式停衙放春假。

春假假期悠长，直至来年元宵节前后才归岗当差。

奔波整年，终于得偿闲暇，张兴决定好好陪伴两位夫人居家团圆。

得闲的张兴一心陪伴两位身怀身孕的夫人，围炉守岁，或是挥毫书写春联福字、闲谈家计乡信，或是下棋玩叶子牌消磨长夜。

日暖之时便陪二人在府中庭院缓步晒阳，不令她们外出奔波，只相约元宵若胎相安稳，再就近去看灯会。

夫妻之间尽是温存闲话，畅想腹中孩儿，安享这难得的阖家团圆。

俗世宅院暖意融融、阖家安宁，九重深宫的除夕，却是另一番肃穆深沉、暗流暗藏的光景。

宫外万家灯火、爆竹连绵，民间户户辞旧迎新、骨肉团圆。

紫禁内廷暖阁烛火高悬，金碧辉煌，却难掩帝王独居的清冷孤寂。

嘉治帝端坐龙榻，望着满城烟火，目光遥遥望向早已空置萧条的东宫旧苑，心底怅然暗生。

他轻声开口，询问贴身大太监黄芳，太子李正麟留在天津的三位幼孙近况如何。

当年太子病重弥留之际，曾上呈遗折，苦苦为幼子谋求生路，恳请嘉治帝将三位皇孙安置天津，远离京城储位纷争与朝堂是非，同时求封郡王爵位，只求幼子一世安稳闲散、远离权祸。

黄芳躬身回禀：“回陛下，三位小王爷在天津府邸一切安稳。

太子妃亲自留府照料起居学业，宫中亦特派专人常驻看护，钱粮充足，诸事稳妥的很，太子妃应该在年前还有请安的折子递上来。”

黄芳看到嘉治帝的神情，顺势进言，可将三位皇孙接入宫中伴驾守岁，稍解圣怀。

嘉治帝微微闭目，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必。”

“正麟临终苦心安排，便是想让他们远离京城漩涡。

如今已然在天津扎根定居，便不必再召回沾染纷争。

安稳做个闲散郡王，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一语落定，暖阁复归寂静。

稍顿，嘉治帝转而问询恭肃睿三位皇子的近况。

黄芳躬身回话：“陛下，恭肃睿三位王爷皆已结束体察民情的差事，各自回府休整。

今夜除夕守岁，三位皇子携家眷，连同未成年皇子公主与宗室众人，俱已抵达，正在殿外等候，预备陪驾辞岁朝贺。”

嘉治帝默然片刻，微微颔首：“行，那摆驾去宫宴会场。”

说罢便起身，由内侍簇拥前往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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